宁塑本就是边疆,都靠近国境线了,这离京城海城那种大城市远,军区大院的家属们,哪怕年轻的女孩,也不过是穿列宁装白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更爱美的,扯点鲜亮的粉红浅蓝布料,做个花布衬衫,也到顶了。
谁见过一身布拉吉,还烫着意大利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姑娘,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林爱芬也在观察周澜,那本小说里的原女主,细长的凤眼微挑,单眼皮,眼泡有点略肿,脸上有些肉,显得很纯良,嘴唇微厚,单从长相上看,只是清秀不太出色,但她很会打扮,扬长避短,透着大城市姑娘才有的洋气劲儿,有家属院女孩都没有的气质。
给这只有黄土做背景的军区家属院,增添一份亮色。
怪不得卫振国一见钟情,林爱芬这种乡下妇女,被养的面黄肌瘦,拿什么跟人家资本家的大小姐比。
卫振国没出现,他还出任务呢,林爱芬松了一口气,只要不直接跟男女主对上,她就有机会。
见了军区家属院到处都是黄土的样子,周澜撇嘴,显然不太满意,卫振国是副营,只能住筒子楼,之后他回来,立了功,按照剧情是能升正营,才能有单独的平房小院住,她开始指挥司机,把家具都搬下去,让司机轻一点,别磕了碰了她的实木大板柜。
林爱芬也看够了,进屋开始准备中饭,沈遇安在屋里,她也习惯了,这位首长除了饭点,通常不出现,小王倒是在厨房,搬着什么东西,她进了自己那个小隔间,桌子上摆着好些东西。
搪瓷牙缸,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还有宁塑生产建设兵团的章,干净的牙刷两只,两条白毛巾,一块红梅檀香皂,一块灯塔肥皂,一个绿色的军用水盆。
她看着这些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隔间的门开着,小王脑袋探进来:“小林,那些都是给你领的,你用就行了。”
“给我领的?我只是个保姆,也不算正式工,没编制,能领这些?”
小王挠挠头:“用的是沈首长的票,没事的,你放心用吧,这是首长交代的,不然等你工资发下来,还得一个月呢。”
“那,那等我工资发下来,我再还给首长。”
小王摆手:“你要还跟首长说去,我说了可不算。”
林爱芬挑眉:“怎么不叫我林大姐,开始叫小林了。”
小王嘿嘿笑了两声:“我刚知道,你才十九,比我还小两岁呢,哪能叫大姐。”
她是因为在卫家饿的面黄肌瘦,看不出年纪,卫家在村里有地种,养了一头猪还能挣工分,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不至于没粮食吃,只是吃不了白米白面,高粱米豆面玉米面,还是能吃饱的,这具身体被养成这样,孩子都早产夭折,纯粹是卫家虐待她,钱桂花不给她吃饭导致的。
那些东西里,还有个印着大牡丹花的铁皮薄盒子,写着万紫千红,居然是一盒雪花膏,这东西只有供销社有卖,在大城市很多工薪阶层都舍不得买,在宁塑这种边疆地区,就更是紧俏货。
轻轻旋开,上面是一层银色锡纸,撇开露出一点白色膏体,浓烈的花香,浮在硬脂酸的气味上,只是一盒雪花膏,远比不上上辈子她用过的那些大牌护肤品,却是这个年代和平安稳的象征。
如果真的是沈首长交代的,是不是说明,她不会被赶走了,买一盒姑娘喜欢用的雪花膏,她还是觉得是小王自作主张,看别人家家属用,顺手就买了,沈首长天天在屋子写写算算,日理万机的,哪会想到给她一个小保姆买这个。
今天中午沈遇安居然没用人叫,一直在客厅,午饭是猪油拌饭,上午小王刚去拿了这个月的肉票换肉,她就把猪油熬了出来,不是没有花生油,但供销社的价格太贵了,还限购,军区大院自己开火的,基本都是家家户户熬猪油。
煮的热气腾腾的两米饭,放上一小勺雪白猪油,酱油和一点底盐,撒上一把焦香酥脆的猪油渣,点缀一点小葱花,能香死人。
简单的猪油拌饭,酸辣土豆丝,凉拌白菜,吃的小王满嘴流油,嘴巴都油乎乎的。
“小林,你这饭,真是一绝,比咱们食堂做的好吃多了,食堂那饭菜,我都不想说,跟猪食似的。”
“那是团部的炊事班,这话传出去,还想不想当这个兵。”沈遇安捂着胃,也觉得有点撑,他也吃了两碗。
这个年代本来就物资紧张,没什么油水,林爱芬做的猪油拌饭,饭一粒一粒的,猪油放的刚刚好,吃多了也不油腻,土豆丝和拌白菜,都是爽口的小菜,解了油腻。
小王吃的肚滚圆:“上回冯大姐还问我,那萝卜干是在哪买的,我说是你做的,食堂根本没有,小林,我把饭票给你,跟着你搭伙行不行,吃了你做的饭可不想再吃食堂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他又是沈遇安的勤务兵,沈首长没意见,林爱芬根本不会反对。
“后天我出任务。”
“出差,去哪啊?”林爱芬察觉自己不该这么问,急忙改口:“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
一个月,那还需要她这个保姆照顾吗,林爱芬咬着下唇。
他的意思很明显,任务是保密的,但林爱芬想了想宁塑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年代,心里已经有了底,大约是保密的科研任务,基地应该在沙漠里,除了任务参与者,谁也找不到,保密及其严苛但日子也很难过。
在她那个年代,这些早就解密了,团队里的科学家们营养不良,还要负担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更何况,沈遇安还不良于行坐轮椅。
“我知道了,我帮您收拾行李。”
沈遇安皱了皱眉,没说话。
还有两天,她要给他做点能随身携带的小零嘴,好在她来的第一天,就把厨房那些红薯蒸了晾上,除了红薯干再做点钙奶饼干,那些猪油渣也能给他带上,剩下的猪肉都做成猪肉脯,一个月的时间,就算吃不好,这些也能填填肚子了。
晚饭沈遇安没在家吃,他要去旅部作报告,小王也不好意思麻烦林爱芬做饭,在食堂凑合吃了一口,晚饭的食堂只有棒子面粥和棒子面饼,连包子都没了,好在他带了林爱芬做的泡菜。
“这玉米粥那么粗,怎么吃,咸菜怎么腌的,有股哈喇味。”抱怨的,正是周澜。
明明这么难吃,旁边还有个人一直咯吱咯吱嚼萝卜,吸溜吸溜喝粥,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
刘大厨一把撂下炒勺,发出一声响:“爱吃不吃,食堂就这些菜,不想吃回家自己做去。”
周澜气坏了:“你做的本来就不好吃,还不让人说,我们也是花了饭票买的,在说他们那桌怎么有别的咸菜。”
周澜指的,正是小王这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