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下来的时候,是灰的。
灰区的人管这个叫骨雪——灵气复苏第七年,天上飘的早已不是水汽凝成的六棱花,而是巨兽尸骸焚化后的磷灰。雪落在废铁皮上,风一卷,簌簌地响,像谁在废土上烧纸钱。
骨雪不积厚,落一层,化一层,把整片灰区泡出一股说不清的锈味。灰区的老人们说,那不是锈——是七年前那场灾变里,没能跑出来的人。
李沐寒蹲在废车库改成的家里,借着防风灯昏黄的一圈光,数她最后的家底。
一袋压缩饼干,还剩四块。
她数得很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冻裂的虎口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渗出的血早就冻成了暗红的冰碴。她掰下最小的一块放进搪瓷缸,缸沿有个豁口,是三年前娘走的那晚磕的。她倒了半缸雪水,架在烧不旺的煤炉边上,看水面上浮起细小的灰沫。
家是什么?灾变前,家是天蓝得发假的公园,是全家福里那颗豁牙的笑。灾变后,家缩成了一袋四块的压缩饼干,和里屋那个烧得喊娘的少年。娘把"家"拆给姐弟俩的时候,没说再见,只说了"活下去"。
墙上有一行炭写的字:欠黑市药钱,八百;房租,免。后面那个"免"字划得很重很深,是房东——一个独臂的老兵——去年划的。李沐寒每天都会看一眼这行字,像看一眼这个冬天还欠着多少。
"姐……我要回家……"
车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煤块裂开的轻响,能听见头顶铁皮被风掀起的哐当声,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灰区北面雾墙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兽吼。
灰区的夜从来不是黑的,是灰的。磐石城的探照灯扫不进这片被废土遗忘的角落,灵能网铺不到这儿,三百里外上城那些悬浮灵台上的琉璃灯火,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等攒够钱,就搬去下城,租一间有暖墙的房子,给云澈报个识字班。
娘没能等到那一天。
里屋传来烧糊了的呓语。李云澈烧到第三天了。十四岁的少年蜷在唯一一床军被里,脸红得像从火里捞出来的炭,嘴唇却白得发青,一叠声地喊娘。
李沐寒端着缸子进去,用调羹搅凉,一勺一勺地喂。
"喝。喝完发汗,明早就退了。"她说得笃定,好像退烧这件事由她说了算。
李云澈半睁着眼。烧糊涂的少年忽然抬手,抓住她的袖口,攥得很紧:"姐,你别总把大的留给我……我数得清……"
李沐寒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数错。是弟弟烧成这样,还在数她偷偷省下的那几顿。
"喝你的。"她把调羹抵在弟弟嘴边,别开脸去,声音放得很平,"再废话,明天把你扛去黑市换盐。"
李云澈就笑了。烧红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弧,乖乖就着调羹咽,咽到一半——
哐。
外面一声脆响,不是风。
是他们用三层废铁焊死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得凹进来一块。
李沐寒放下缸子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弟弟。她先回身看了里屋一眼——李云澈蜷着,呼吸起伏,还在睡。然后她从墙角抄起那杆磨得发亮的旧猎叉,走出门去。
握叉的位置她也换过了:不握中段,握叉尾。爹说过,短家伙要留出劈砸的一截。
铁门外站着四个人。
铁门外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披一件从死尸上剥下来的军大衣,脸上横着一条蜈蚣似的旧疤,从眉骨一直劈到下巴——灰区西片的地头蛇,疤狼。
"沐寒丫头。"疤狼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月底了,收雪税。"
"上个月收过了。"李沐寒站在门槛里,猎叉横在身前,"章程里没有雪税。"
"章程?"疤狼笑出声,回头看了眼跟班,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灰区的章程就是我定的。你弟弟病着吧?药,可金贵。"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大衣上的雪:"一袋粮,一块灵晶。不给——我等他烧死,收你的破车库里当坟头。"
李沐寒握叉的手紧了紧。
虎口的裂口被勒开,一线血顺着叉杆往下爬,爬到她冻僵的指尖,她才觉出疼。
四个人。
李沐寒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疤狼,淬体二星,去年冬招落选后回灰区收保护费发的家;左边的刀疤脸,淬体一星,走路外八字,右腿有旧伤;后头两个跟班连淬体都没入,纯靠人多壮胆。
她把每个人的站位、手里的家伙、下盘的虚实,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打不过。
可"打不过"三个字,在灰区不是认输,是记账。疤狼的脸,那双上城皮靴,她一笔一笔,记进了骨头里。总有一天,这笔账要连本带利,用枪尖来结。
灰区教人的第一课:先承认打不过,才能活到打得过的那天。
可她身后是弟弟,是最后一袋压缩饼干,是这家四口里只剩下的一半人。
"粮可以给。"她听见自己开口,嗓音冷得不像十七岁,"灵晶没有。"
"没有?"疤狼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他抬手,跟班踹开了门。
猎叉捅翻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的拳头砸在她颧骨上。李沐寒听见自己脸上骨头咯的一声响,人摔在雪里,满嘴铁锈味。她撑着叉要起来,一只军靴踩住了她的手背,碾了碾。
疤狼蹲下来搜粮袋时,她看清了——这人脚下那双皮靴,是上城制式,灰区根本买不起。拳头大的,连鞋都穿得比人硬。她把这张脸,连同那双靴,一起记进了骨头里。
"丫头,灰区讲的是拳头。"疤狼蹲下来,从她怀里搜走粮袋,掂了掂,"明年这时候,给你坟头烧块饼干。"
李沐寒趴在雪里,脸贴着冰碴,看着粮袋从眼前拿走。她连眼眶都没红一下——灰区教会她的第二课:眼泪在这个地方,比血还贱。
一个跟班在屋里翻了一圈,翻出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旧照片——灾变前的全家福,背景是天蓝得发假的公园。娘抱着襁褓里的李云澈,爹的胳膊搭在娘肩上,中间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咧着嘴笑出一颗豁牙。
疤狼瞥了一眼,随手把照片扔回桌上,玻璃板裂了一道斜纹。
"明年这时候,给你坟头烧块饼干。"他说。
粮袋被拿走了。
李沐寒在雪地里趴到那四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撑起来。她先回屋,把手贴在弟弟额头上——还烫,但呼吸还匀。她把地窖口的床板又压了一块废铁,把猎叉断成两截的叉头捡回来,别在腰后,然后撕了床单,把虎口和颧骨的血简单缠上。
做完这些,她重新在门后坐下,怀里抱着捡回来的粮袋。
煤炉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雪地上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很快被风吹散。
李沐寒趴在雪里,没有哭。
她在数。数疤狼几时走,数自己的力气还剩几成,数里屋弟弟的呼吸声——还匀,还热,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声嚎叫从灰区北面的雾墙里滚出来。
不是人。
是兽。而且不止一头——嚎声一浪叠着一浪,雪地开始细细地颤。
疤狼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铁鬃狼群……血腥味把它们引来了!"
他丢下李沐寒,跑得比谁都快。跟班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雪雾里,只有那条被抢走的压缩饼干袋,孤零零地留在雪地上。
李沐寒从雪里爬起来,捡回粮袋,回身关死铁门。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把粮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雪还在下。骨雪落在她肩头,化成水,又冻成冰。可怀里这袋粮还在——只要粮在,弟弟就能多撑一夜。灰区的第七年,李沐寒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不只是饼干,是命。
狼群,围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