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号,晴。
陈实早上七点就到了中山大学南门,在面馆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看老板开门、生火、烧水。
奶茶店的妹子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
妹子端来一杯丝袜奶茶,他捧着,一口没喝,就暖手。
七点五十,他看见面馆老板把一块手写的牌子挂出来:今日有喜,长寿面专座。
老板还挺讲究,把“喜”字描了红。
陈实隔着马路笑了。
八点半,林晚栀来了。
白毛衣,牛仔裤,背着帆布包,一路小跑。
“你几点到的?”
“刚到。”陈实睁眼说瞎话。
林晚栀也不拆穿他,拉着他就往面馆走:“我跟你说,这家店,我来广州以后一直在吃,反正,好吃。”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广州人,看见陈实,眼睛一亮:“订面的靓仔?”
“是我。”
“面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让到窗边,冲厨房喊,“长寿面,两份!一根到底!”
林晚栀愣了:“你也吃长寿面?”
“陪你吃。”
陈实说,“你过生日,我沾沾寿。”
等面的工夫,林晚栀掰着手指头数他的罪状。
“国庆说好了来的,放我鸽子。”
“公司注册,实在走不开。”
“运动会来了两天,广州就待了一天半。”
“周六晚上韩小蛮那边比赛,签过约的。”
“韩小蛮。”
林晚栀念这个名字,“就是你说的那个会长?女生?”
“嗯。”
“好看吗?”
陈实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没你好看。”
林晚栀满意了,给他倒了杯茶:“回答及格,面来了。”
面上来了。
真的只有一根面,盘在碗里,卧着两个蛋,撒了葱花。
热气腾起来,糊了眼镜。
“快吃。”林晚栀把筷子塞给他,“寿星先动筷,你跟着我。”
两个人埋头吃面。
面很长,谁都没舍得咬断,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冒汗。
吃到一半,林晚栀忽然说:“陈实,许个愿吧。”
“今天是你生日。”
“分你一个。”
她说,“我有两个愿望,匀你一个。”
陈实想了想,闭眼,三秒,睁开:“好了。”
“你许的什么?”
“不能说。”
“小气。”
林晚栀戳他,“我许的一个是,明年今天,还来吃这碗面。”
林晚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这个人。”
她低头搅着面汤,“许愿要诚心的,你三秒就完事,肯定许的是糊弄鬼的。”
“我的愿望不用求老天。”
陈实说,“我自己就能办到。”
“那是什么?”
“活到八十岁。”陈实说,“看着你吃到八十岁的长寿面。”
林晚栀拿筷子敲他的碗:“呸呸呸,生日说什么活到八十,说得跟我多能吃似的。”
嘴上嫌弃,眼角却弯了。
陈实看着她:“这个愿望,不用老天帮忙。我包了。”
面吃完,陈实把礼物拿出来。
一个小盒子,没什么包装。
林晚栀打开,愣住了。
一支英雄616,酒红色笔帽。
她把笔帽拧开,对着光,看见里面刻着的那个字。
栀。
她半天没说话,手指在那个字上摩挲。
“你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支笔的事,我好像只跟你提过一次,高二的时候。”
“我记性好。”陈实说。
“陈实。”
她声音有点抖,“十二块钱的笔,你记了四年。”
“以后会记更多年。”
她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得没留下感觉。
亲完就低下头去,耳朵红透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看见了,咳嗽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两个后生仔。
下午,两个人沿着珠江走。
十一月的广州还暖和,江边的榕树垂着气根,有老人在树下打太极。
林晚栀说了学校的事。
先说的是学习。
她期中也是第一,奖学金名单里有她。
说到这个,她得意地看了陈实一眼:“咱们俩,扯平了。”
再说的才是生活。
中文系的课,宿舍的姐妹,加入的文学社。
她说她写了一篇小说,投给了校刊,写了三千字,讲一个女孩等一封信的故事。
“结局呢?”
“没写。”她说,“我不知道结局。”
“我给你一个。”陈实说,“信到了。”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她还问了他爸的事。
“我爸给你两年时间。”
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松口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运动会那两天,吃完饭,陪他下了三盘棋。”
林晚栀笑,“他说,这后生仔下棋不急,该弃子就弃子,沉得住气,我爸这辈子,就看两样东西,一是棋品,二是饭桌。”
“我饭桌怎么样?”
“你把排骨里的脆骨都挑出来给我妈了。”
林晚栀说,“我妈胃不好,吃不了硬的,你以为没人看见,我爸全看见了。”
陈实没说话。
那个动作他确实是故意的,但没想到被看了个正着。
“所以两年之约,你好好干。”
林晚栀说,“我看好你。”
走到黄昏,该回深圳了。
大巴车站,林晚栀送他,一直送到检票口。
“陈实。”
她最后说,“我那个愿望,你没问我另一个是什么。”
“是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转身跑了。
陈实站在原地,检票员催了两遍,他才上车。
陈实上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掏出那支黑色的616,拧开笔帽。这支是给他自己买的,笔帽里没刻字。
他在心里默默刻了一个:实。
两辈子,两支笔。
她那支写了四年,他这支,准备写二十年。
车开出广州,天全黑了。
他靠在座位上,耳朵里还响着那两个字。
她说的是:等你。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林晚栀,拿起来一看,是沈知夏。
不是短信,是电话。
这个点打电话,不像她的风格。
陈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
电话一通,先传过来的是哭声,压得很低的那种,是沈知夏她妈。
然后才是沈知夏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陈实,你在哪?”
“回深圳的路上,怎么了?”
“我爸出事了。”
她说,“华强北,一批货,八千万的诺基亚,全是翻新机,下游三个省的客户全炸了,明天就要上门,我爸一下午没说话。”
陈实坐直了。
“沈知夏,听我说。”他的声音沉下来,“别慌。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那批货的进货单找出来;第二,把所有串号抄下来;第三,告诉你爸,别睡,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有进货单和串号?”沈知夏问,“我爸连我都没说细节。”
“翻新机就那几种玩法。”陈实说,“串号一对,源头就藏不住。快,别浪费时间。”
“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深圳。”
陈实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告诉你爸,这八千万,未必是死了,死马,我来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