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晚自习罚站那件事过去快两周,长春的秋意一天比一天厚重。路边行道树的黄叶越落越多,风刮过教学楼窗户的时候,总会带着沙沙的声响。高一三班的日子依旧被早读、随堂测验、晚自习切割成一段一段,七点十分的早读铃声每天准时穿透校园,叫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少年们。
仇小混依旧坐在教室后排左侧,陈小哭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两排课桌,不是同桌。经过上次道歉一事,两人之间那点尴尬慢慢消散,只是相处多了一层分寸感。仇小混刻意管住自己的嘴,不再随口用男生之间那种粗粝的玩笑去和女生搭话。他慢慢发现,原来分寸这东西,不是老师口头反复强调的规矩,是真的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温度。
仇小混在理科上向来有天赋,数学、化学、生物三科,常常是班里前列。课本上的公式、物质转化、细胞结构,他看几遍就能理顺逻辑,难题稍微琢磨一会儿就能找到突破口。可陈小哭恰好相反,文科背诵得心应手,一碰到理科的逻辑推导就容易犯难,每次理科小测下来,卷子上的红叉总是密密麻麻。
这天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周测卷子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瞬间安静大半。高一数学难度陡然拔高,函数章节刚开,班里不少人做题都磕磕绊绊。老师简单点评完试卷整体情况,开始按顺序发卷子,一边发一边点名提醒错题多的同学,课后整理错题本。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仇小混拿到自己的,扫了一眼分数,只是选择填空粗心错了一道。他低头翻看着卷面上红笔标记的错题,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前面传来一阵小声的叹气,是陈小哭。仇小混抬眼,看见她捏着试卷,眉头拧在一起,对着最后那道压轴题发呆。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恢复喧闹。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拿着卷子追着学霸请教。陈小哭拉着林晓,两个人对着那道函数大题讨论,笔尖在草稿纸上推演,反复算了两遍,结果依旧对不上。
仇小混盯着自己试卷上同一道题,他恰好算出了正确答案。犹豫片刻,他把卷子拿在手里,起身往前走两步,隔着课桌俯身:“是不是最后这一问卡住了?我刚才算出来了,你看看我的步骤。”
陈小哭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腾出一点桌面空间:“真的?我和林晓算两遍,得到的解析式总是不对,越算越乱。”
林晓在一旁点点头,没有之前那次的疏离。仇小混把试卷摊在她们桌角,指尖点在解题步骤上,慢慢讲清楚分类讨论的逻辑。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把容易踩坑的地方一一指出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过来,落在三张摊开的试卷上,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
讲完这道题,陈小哭长长舒了一口气,拿起笔重新演算一遍,终于得到正确结果。她抬头看向仇小混,眼里带着一点惊喜:“哇,原来这里要分两种情况,我直接漏掉了定义域限制,难怪一直错。你的理科也太厉害了。”
仇小混被她夸得耳尖微微发热,挠挠后脑勺笑:“还好,就是做多了,知道出题人爱在哪挖坑。要是后面理科还有不会的,你可以问我。”
这句话随口一说,却成了之后一段日子里两人频繁交流的开端。
接下来一周,化学开始学习离子反应,各种离子共存条件、方程式配平,把陈小哭折磨得头疼。晚自习的课间,她攥着化学练习册,犹豫许久,转头向后排望,看见仇小混正低头刷题。她咬咬牙,拿着练习册起身走到仇小混桌边。
“仇小混,有空吗?这道离子方程式,我配平总出错。”
仇小混抬眼,看见她手里摊开的化学题,立刻把自己的习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来,我看看。这个地方要注意电荷守恒,很多人只盯着原子配平,忽略电荷。”
他拿过草稿纸,一步步写,一边写一边解释哪些离子不能共存,哪些反应要写可逆符号。陈小哭俯身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直接打断提问。仇小混耐心解释,没有半点不耐烦。周围同学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投来打趣的目光,仇小混假装没看见,专心讲解题目。
往后的日子,这种场景渐渐变得平常。有时是下午自习课,有时是晚自习的十分钟休息间隙。陈小哭会攒好数学、化学、生物里弄不懂的题目,趁着空闲去找仇小混请教。生物的细胞器、光合作用呼吸作用的过程,数学的函数图像、值域求解,化学的氧化还原,全都是陈小哭的难点。仇小混理科思维强,擅长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得简单易懂,不会像课本那样生硬。
仇小混很享受这个过程。从前他只是自己埋头刷题,很少这样细致地把思路讲给别人听。可当陈小哭眼睛盯着草稿纸,认真琢磨,弄懂难题之后露出释然笑容的时候,仇小混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南湖那次心动,原本只是惊鸿一瞥,很轻很淡。可随着一次次讲题,一次次近距离相处,那份藏在心底的好感,正一点点慢慢发酵、变重。
但他依旧克制。他很清楚,现在只是帮同学补习功课,不能表露心意。一旦说破,恐怕连这样安静讲题的机会都会失去。他只把这份心思藏在讲解习题的字句之间,藏在递过去草稿纸的动作里。
有一次生物小测结束,陈小哭成绩依旧不理想。她拿着卷子,情绪低落,坐在座位上垂着脑袋。仇小混看见,等到自习课,主动拿着自己整理好的生物知识点笔记走到她座位旁。笔记上是仇小混自己整理的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笔标注了易错点。
“别灰心,生物知识点碎,记不住很正常。我整理了一份笔记,你拿去看看,把这些核心考点背熟,下次考试能提分。”
陈小哭接过厚厚的笔记,指尖碰到纸页,抬头看向仇小混,眼里带着感激:“谢谢你仇小混,总麻烦你给我讲题,占用你好多自习时间。”
“没事,讲题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巩固一遍,不算耽误。”仇小混笑着摆了摆手。
站在一旁的林晓悄悄抬眼,看看陈小哭,又看看仇小混,嘴角悄悄勾起浅浅的笑意,只是没有开口打趣。
日子就在刷题、讲题、课间说笑之间缓缓流淌。班里不少同学都发现,陈小哭常常去找后排的仇小混问理科题。偶尔有男生起哄调侃,仇小混就笑着回怼几句,把话题岔开,陈小哭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两人之间的相处依旧坦荡,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忙的模样,只有仇小混自己明白,每次靠近她、和她说话的时候,心跳都会悄悄加快。
滕老师也留意到这件事,一次班会结束,她叫住仇小混,温和叮嘱:“愿意帮助同学补习是好事,但是把握好分寸,以学习为重,不要影响两个人的成绩。”
仇小混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老师的顾虑。他一直守住边界,所有交流大多围绕习题,很少聊私人的心事。可心底那份年少的喜欢,不会因为克制就停止生长。
十月的长春,气温越来越低,清晨上学,哈气都能看见白雾。七点十分的早读铃声依旧准时响起,教室里满是朗读课文的声音。仇小混坐在后排,目光越过两排课桌,落在陈小哭认真背书的背影上。
他想起南湖路上那个笑容,想起晚自习那次罚站,想起一次次低头一起演算习题的时刻。
年少的心事,就像草稿纸上慢慢推演的公式,一点点铺展。他还不打算告白,现在最好的距离,就是这样,她有难题便来找他,他安静帮她解析一道道理科题目。
仇小混低头看向自己的生物课本,指尖摩挲着书页。他默默期待,陈小哭的理科成绩能够一点点进步。至于心底那份慢慢浓烈起来的喜欢,先好好藏起来,交给漫长的高中时光。
晚自习铃响,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重新笼罩高一三班。陈小哭翻开仇小混借给她的生物笔记,低头认真研读。后排的仇小混,拿起笔,继续演算数学大题,偶尔抬眼,望向前面那个女孩的方向。
秋风吹动窗户,树叶在窗外轻轻摇晃。少年藏在习题之下的心动,还在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