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的深冬，大雪接连落了好几场。教学楼的屋顶、操场看台、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全都裹上厚厚的白雪。清晨七点十分的早读铃穿过漫天寒气飘进教室，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抬手就能在上面随意画出痕迹。黑板上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减到一百天以内，红色的字体沉重地悬在所有人头顶，百日誓师的海报已经贴在走廊墙上。

自从那晚晚自习短暂牵手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只有彼此才懂的隐秘暖意。表面依旧维持普通同学的模样，课间讨论错题、互相叮嘱复习节奏，在旁人眼中，依旧是两个互相帮衬的备考同伴。可只要目光偶然相撞，心底便会泛起一阵轻轻的悸动。他们小心翼翼守住这份秘密，绝不把情绪外露，生怕打乱彼此，也怕引来旁人议论。约定依旧牢牢刻在心底：所有告白，全部留到高考结束。

教室里暖气时好时坏，遇到降温的日子，就算紧闭窗户，冷风依旧会从窗框缝隙钻进来。大家写字的手指常常冻得僵硬，不少人备着暖宝宝，贴在桌下或者校服口袋。

这天傍晚，又落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把窗外世界染成一片纯白。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班里大半同学涌到走廊打水透气，教室一下子空了大半。陈小哭起身想去接热水，刚走到教室后门，脚下一滑。地面被带进教室的雪水打湿，鞋底踩上去打滑，她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仇小混本来正低头整理错题，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陈小哭站稳，心脏砰砰直跳，手里的水杯晃了晃，热水洒出来少许，溅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感。

“小心！”仇小混眉头一紧，立刻低头看向她的手背。一片淡红迅速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上。

“没事，只是烫到一点点。”陈小哭轻轻蹙眉。

仇小混拉着她走到靠窗的角落，从桌肚里翻出常备的凉水湿巾，小心敷在她烫伤的位置。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远处埋头看书，没有留意这边。他的动作放得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

“别用热水碰，晚自习结束回家再抹点药膏。”仇小混低声叮嘱。

陈小哭抬眼看向他，窗外大雪纷飞，室内顶灯柔和的光落在少年侧脸。距离很近，能看见他眼底真切的担忧。“谢谢你，还好你过来扶住我。”

“地上有雪水，走路慢一点。”仇小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不到一百天，千万不要受伤影响考试。”

陈小哭轻轻点头，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一百天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考完试，走出这个教室，就不用每天埋在试卷里了。”

仇小混抬眸望进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嗯，考完，一切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我等着。”陈小哭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两人静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仇小混的手慢慢伸过去，轻轻牵住她没有烫伤的那只手。这一次，不再是仓促意外的触碰。他的掌心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安静地握在窗旁阴影里。雪粒不断撞击玻璃窗，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安静，远处同学翻书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仇小混轻声道，“统考失利，一次次心态起伏，你都撑过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撑。”陈小哭指尖微微收紧，回握住他，“低谷的时候，是你陪着我一起复盘试卷，那天晚上留在教室谈心。如果没有你，我很难坚持到现在。”

“我们是一起往前走。”仇小混望着漫天落雪，“不管最后高考结果如何，这段日子，我不会忘记。”

他们没有许诺未来，没有说要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前路未知，分数未定，谁都不敢轻易许下沉重的承诺。这份心动，不捆绑前途，不裹挟压力，只是寒冬备考路上，一份互相支撑的心意。

预备铃响起，走廊上的同学陆续返回教室。仇小混缓缓松开手，两人不动声色分开，像方才只是简单交谈两句。陈小哭收好湿巾，回到座位，指尖依旧留存着他掌心的温度。仇小混走回后排，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却久久没能落笔。

百日誓师大会很快到来。全校高三学生聚集在操场，大雪已经停了，寒风依旧凛冽。主席台上的老师发言，各班轮番喊出冲刺口号，红色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陈小哭站在班级队伍里，远远看向后排的仇小混。人群之中，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无声地互相鼓励。

誓师过后，备考节奏再次提速。模拟考试密度更高，题目难度不断拔高。教室里的气氛紧绷到极点，每个人都绷紧神经。仇小混成绩稳步回升，重新稳定在靠前区间；陈小哭也渐渐摆脱了全市排名带来的巨大内耗，做题心态从容许多，成绩平稳向上。当然依旧会有小的起伏，偶尔一次周测发挥失常，低落袭来时，两人便借着课间短暂的时间，一起梳理错题，几句话，就能安抚对方焦躁的心绪。

班里同学埋头冲刺，没有人发现藏在试卷与白雪之下的这份情愫。周冉依旧埋头刷题，极少再来找仇小混问问题，所有人的重心，都只剩下高考。

晚自习的灯光夜夜亮起。无数个雪夜，他们各自埋首题海，偶尔抬眼，跨越三排课桌遥遥对视，无需言语，便知对方安好。他们守住约定，克制住所有浓烈情绪，不越界，不告白，把所有期待，全数留给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

黑板上的倒计时继续一天天减少。窗外积雪慢慢冻结，又在正午阳光里微微融化。少年少女心底的那份温柔，如同窗台上凝结的冰花，安静、澄澈，等待着春风到来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