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云舟一脚踢开脚边的空矿泉水瓶。
塑料瓶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斑驳脱漆的廊柱上,卡进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被一块斜插土中的破木牌挡住。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星落湖生态文化度假区,期待您的光临。
期待。
邓云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天前,律所一纸通知函轻飘飘宣告他继承一位几乎没印象的伯伯留下的唯一遗产,脚下这片荒园,以及附着的三千一百六十八万七千四百五十五元债务。末尾那串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刚被裁员、又被谈了五年女友甩了的麻木心脏。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关部门找正经事永远找不到,找欠债的分分钟能找到这一辈子没过几次面的侄子。
一夜之间,邓云舟成了负债三千万的负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着“永信催收-张经理”。他没接。铃声在死寂的园区里响到自动挂断。短信随即弹出来,措辞客气,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下午五点前联系协商还款方案,逾期将依法采取进一步措施。
他抬头看天,白灿灿的云沉沉压着山头。离日落还早,可他的天已经黑透了。
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连巨债的零头都够不上,银行卡里倒是有点钱,但是面对巨债,也是杯水车薪。他走向那栋唯一还算完整的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任管理者的办公室,也是他临时的窝。门吱呀推开,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坐在椅子上发呆,工作没了,恋人走了,还有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正当意识快要被黑暗吞噬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降临。
【检测到适格宿主精神阈值临界。文明火种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邓云舟。身份确认:星落湖区域法定所有权人,附债务。系统核心权限激活。扫描环境。坐标锚定,地理基准校准完成。符合文明火种传承协议最低启动标准。】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幻觉?
眼前并非空无一物。一片幽蓝的半透明光幕悬浮着,简洁的字符排列,如同一块极简的统计面板。
【文明火种系统启动。】
【核心功能:英灵接引与肉身重塑。场域维持。文明造物生成。】
【初始赠予:免费周期三十一天。免费周期内,英灵日常消耗与建筑维护暂不扣除,游客消费正常转化为乐园积分。免费周期结束后,所有消耗正常计算。】
【系统将从随机池中抽取首位英灵。】
【抽取中。】
【当前乐园积分:零。文化共鸣分:零。】
【确认:苏轼。北宋。东坡居士。】
邓云舟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狠狠拍了下大腿,剧痛传来。不是梦。
“文明火种,英灵接引,苏轼?”
光幕上的字符静静悬浮。没有选择,没有任务,没有商城。只有这一行行冰冷的说明。他盯着“苏轼”两个字,呼吸越来越重。三千万的债是座山,这系统像是山体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又无比诱人的光。哪怕后面是陷阱,他也别无选择。
【英灵接引启动。定位:区域核心安全点。物质重构。生命信息流导入。】
一股无形的能量流以办公室为中心扩散开去,掠过荒草破屋,最终汇聚向湖边那片早已坍塌过半的废弃草堂。邓云舟猛地推开门,向那跑去。心思不断流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废弃的草堂被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笼罩。一个略显富态的人形轮廓飞速成型。破败的屋顶和焦黑的木柱也在粒子流下悄然修复。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短短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当最后一粒光尘融入躯体,淡金光晕如潮水退去。草堂焕然一新,草堂中央干净的干草上,静静躺着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上下,身材高大,面庞圆润宽阔,浓密胡须修剪齐整。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袍包裹着略显富态的身躯。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平稳。
邓云舟一步一步挪进草堂,每一步都轻如踩棉。蹲下身,屏息看着这张脸。皮肤温润带血色,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松墨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地上的人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初时瞳孔涣散,映着顶棚缝隙漏下的天光,带着从最深混沌中挣扎出的茫然。随即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置信的痛苦。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最后的记忆碎片,江南常州闷热的暑气,病榻前摇曳的烛光,口鼻间的苦涩药味,身体沉入冰冷水底般的沉重与无力。
“呃,嗬。”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从他喉咙挤出。他猛地抬手抚向胸口,触碰到温热、充满活力的胸膛时,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溺水之人刚浮出水面,贪婪又痛苦地喘息。
“常州,暑热,病沉,归去。”他断断续续吐出模糊音节,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目光终于聚焦,带着残留的痛苦和深深困惑,缓缓移向邓云舟。
邓云舟强迫自己镇定,迎上那双沉淀了宦海沉浮、人生百味,此刻却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
“你。”地上的男人喘息稍定,艰难开口。目光扫过邓云舟廉价的T恤牛仔裤,又猛地投向草堂外。透过稀疏的茅草木柱,远处山峦轮廓,更远处拔地而起、如同山峦般耸立的高楼群在阳光下泛着玻璃与钢铁的冷光。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圆润的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前所未有的震惊而放大,嘴巴微张,仿佛看到颠覆毕生认知的奇景。那眼神里的惊骇,比忆起死亡时更甚百倍。他又猛地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属于壮年巅峰的手掌,脸上肌肉微抽,嘴唇翕动半天,才艰难挤出两个字:“此地?”
邓云舟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这位刚刚跨越千年时光、在死亡边缘被拉回的东坡先生,深深作揖。
“晚辈邓云舟,此间主人。此地名为星落湖,是一处特殊的庇护之所,一个远离尘嚣的世外之地。先生可是大宋苏子瞻?”
“大宋,苏子瞻?”地上的男人重复着,眼神剧烈波动。乌台诗案,黄州躬耕,杭州疏浚西湖,儋州食芋饮水,常州病榻上最后灯火熄灭的冰冷。以及眼前这光怪陆离、完全陌生的世界。巨大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抬手用力按额角,发出一声沉闷叹息。
邓云舟静静站着。他能感受到对方灵魂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混杂着死亡余悸与新生的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缓缓放下按额角的手,抬起头。眼中的混乱痛苦未全散,但一种属于苏东坡的、骨子里的豁达和探究好奇,开始占据主导。苏轼先沉默片刻,目光从自己壮年的手掌慢慢移到草堂外的钢筋水泥,再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气,似乎要将陌生空气纳入肺腑品味。他挣扎着想坐起,身体带着新生的虚弱。邓云舟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手臂。
借着搀扶,他喘息着,终于站直身体。站定后,目光再次投向草堂外由钢铁玻璃轰鸣声组成的尘世,那双曾阅尽人间悲欢、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眼眸里,此刻充满对世外之地之外那个尘世的震撼与不解。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又熟悉的手机铃声,猛地刺破草堂内凝固的时空。邓云舟手忙脚乱从裤兜掏出那部手机,屏幕上“永信催收-张经理”。他下意识看向刚站稳的苏轼。苏轼也被这从未听过、能揣在怀里发出刺耳怪响的铁盒子吸引了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手中之物,眉头紧锁,抚须的手停下。催命的铃声在空旷草堂里一声紧过一声。
邓云舟的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他刚见证千年传奇复活,而现实冰冷的绞索,已迫不及待勒紧他的脖子。他最终没挂断,也没接听,任由铃声嘶吼十几声,直到对方放弃。死寂重新笼罩。
他颓然放下手机,嘴角抽动一下,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摸了摸口袋,掏出干瘪的钱包打开。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两张十元,还有几个钢镚。数了又数,最终开口,声音充满荒诞疲惫。
“苏先生,眼下境况,说来话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草堂内的泡面桶,“当务之急,恐怕是得先弄点吃的。我这里,只剩这个了。”
他指了指那碗泡面。廉价的塑料叉子还歪插在凝结的、泛着可疑油花的汤里。
苏轼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碗散发怪异油腻气息的食物上。他的脸上,残留的惊悸和对陌生世界的茫然尚未褪尽,又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美食家的本能好奇覆盖。他下意识伸出手,带着近乎研究新奇食材的谨慎,轻轻拈起那根光滑冰冷的塑料叉子。叉子尖上,挂着一缕凝固成蜡黄色的油脂。他凑近些,鼻翼微翕,仔细分辨碗中散发的复杂气味,浓郁人工调和的咸香,混合一丝难以言喻的油腻感。他的眉头在好奇之余,终于忍不住微微蹙起,带着学者般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看向邓云舟。
“此物,可食否?”
草堂内弥漫着过期调味粉包的廉价咸香与一丝霉味。草堂外,是那个属于钢铁、电波和三千一百六十八万债务的冰冷世界。一个刚刚从死亡中归来的文豪,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破产青年,还有一碗散发可疑气味的泡面。
星落桃源居的故事,就在这荒诞、窘迫又暗藏一丝微光的绝境中,伴随着东坡居士一句充满探索精神的疑问,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