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查的手续,比想象中走得快。
李明钥给临江打了个电话,是老齐。
“哟,援疆干部。”老齐的声音还是那么冲,“想起我了?”
“想起你们市局网安支队了。”李明钥说,“有个案子,嫌疑人在临江,电子证据随时会灭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材料发过来。我这就去找网安的老何,他欠我一个人情。”
老何是临江网安支队的副支队长,跟李明钥打过三次交道,最出名的一回,是俩人为了要不要先冻结一个账户,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桌子。拍完了,老何请她喝咖啡,说李检你这个脾气,在我们网安能当技术总监——专治不服。
协查函当天发出,走的是加急。第三天上午,临江网安反馈:嫌疑人的落脚点锁定,人已经控制,手机、电脑当场扣押,电子数据正在提取固定。
主办民警艾尔肯放下电话,看着李明钥,“李检,你们东边办案,是这个速度?”
“不是东边快。”李明钥说,“是证据不等人,在哪儿都一样。”
嫌疑人吴建军,二十六岁,无业,常年泡在网吧。到案以后交代得很痛快——痛快要命:他同时聊着的“女朋友”,有十一个,遍布五个省;骗照片、骗裸聊、骗钱,全套话术都是买来的“教材”教的;收款的卡是从网上买的,卡主是些想赚快钱的年轻人,他们管这个叫"跑分"。
“他背后有一条链子。”艾尔肯把笔录摔在桌上,“教话术的、卖账号的、卖卡的、洗钱的,一环扣一环。”
“那就一环一环拆。”李明钥说,“先把本地这一环办扎实,链条往上报,该并案并案。”
案子往深了走,普法得往前面赶。
周五下午,县职业技术学校的大教室,坐满了学生。李明钥讲的题目是《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没念稿子,讲的就是身边的事:一个账号怎么骗走一个姑娘的照片,一张电话卡怎么把一个人送进看守所。讲到“跑分”那节,她停了停,问台下的学生:
“有没有人,被人在网上问过:借你的卡用用,一天给你两百?”
台下安静了几秒,后排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又赶紧放下。
李明钥心里有数了。
她点了一个案例:邻省一个职校生,卖了三张自己名下的电话卡,赚了六百块。三个月后警察找上门,他那三张卡被用来转了一百七十多万诈骗款。开庭那天,他妈在法庭外面哭,说儿子才十九岁,以为就是卖几张卡,怎么就成了罪犯。
“法律不管你‘以为’。”李明钥对台下的学生说,“它管的是你的卡干了什么。同学们,记住一句话:卡是你的名字,名字是你的脸。把脸借给别人去打劫,被打的人记住的,是你的脸。”
课刚散,教室后门进来七八个家长,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胳膊底下夹着安全帽,上来就拦住她:“你就是讲课的那个检察官?”
“我是。”
“你给我们娃娃讲的啥?”汉子的脸涨得通红,“什么照片不照片,卡不卡的,这种东西也能拿到课堂上讲?娃娃们本来不懂,你这一讲,不是教他们学坏吗?传出去,说我们学校讲这个,丢不丢人?”
跟着来的几个家长纷纷附和。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学生伸着脖子看。
李明钥没急,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大哥,我问你个问题。你家有女儿吗?”
汉子一愣:“有,咋了?”
“如果有一天,她在网上被人骗了,骗了钱,骗了照片,对方拿照片要挟她,她敢不敢跟你说?”
“她敢!”
“她为什么敢?”
汉子被问住了。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骂她丢人。”李明钥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家长们,“各位,我今天讲的东西,骗子们早就懂了,他们拿这些东西当饭碗。我们的孩子不懂,就只有挨骗的份。知识从来不是丢人的东西——丢人的从来不是知识,是伤害。”
教室里静了。
“我课上讲的每一句话,”李明钥说,“在座的谁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提,我逐条解释。如果听完还觉得不该讲,你们去找校长,找教育局,我在这儿把话留下: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今天这堂课躲过一个坑,你们说破天,这课我也照讲。”
夹安全帽的汉子站在原地,半天,把帽子从胳膊底下拿下来,挠了挠头:“那个……检察官,刚才你说那个借卡的,两百块一天,是真的犯法?”
“真的。”李明钥说,“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那我回去得跟我侄子说道说道,他前两天还问我……”汉子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检察官,你这个课,能不能也给我们家长讲一场?”
李明钥笑了:“求之不得。”
其他几个家长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娃娃打游戏充钱能不能要回来?网上有人借钱不还算不算诈骗?有个大嫂挤到最前面,问的是:“检察官,我丫头天天抱着手机笑,我问她笑啥,她说你不懂。这个……要不要紧?”
“大嫂,要紧的不是她笑什么。”李明钥说,“是她不跟你说了。回去别查她手机,跟她一起刷,刷着刷着,她就跟你说了。”
回院的路上,阿依古丽开车,忽然说:“李检,你刚才在台上,一点都不怵。”
“怵什么?”
“七八个家长围着你啊。”
“他们是怕孩子出事,又不是来打架的。”李明钥看着窗外,“怵的是案子本身——十一个受害人,五个省,这个姓吴的才二十六岁。阿依古丽,你说他是从哪儿学坏的?”
阿依古丽想了想:“网上?”
“网上只是地方。”李明钥说,“坏的是那套‘教材’——把骗人写成流程,把良心标成成本。抓一个吴建军容易,烧掉那本‘教材’,难。”
车拐进院门的时候,艾尔肯的电话来了。
“李检,链子上面那一环,临江那边摸到了。”老刑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一个专门做‘引流’的工作室,给十几个吴建军这样的号供‘粉’。”
“立案了吗?”
“立了。李检,这个案子,越刨越大啊。”
李明钥望着办公楼上挂着的国徽,慢慢地说:"那就往大里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