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米娜一天下午闯进明月工作室，眼睛通红，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穆凯代斯，职校电商班的，跟古丽米娜同宿舍，圆脸，眉毛很浓，平时说话像蹦豆子，这会儿一颗豆子也蹦不出来了。她家在喀拉苏村，家里种着十几亩核桃。

古丽米娜复学以后，宿舍里的人都躲着她，说话绕着走，眼神碰上了就赶紧错开。只有穆凯代斯，照旧每顿饭把自己带的一半给她，照旧拉着她去水房、去操场、去逛街。古丽米娜后来跟李明钥说过一句话：这份好意，她记一辈子。

所以做直播这件事，古丽米娜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姐。”古丽米娜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们被骗了。八千块。”

李明钥给两个人倒了水，让她们慢慢说。

事情不复杂。两个姑娘看村里核桃丰收，收购商把价压得低，就商量着自己开直播卖。穆凯代斯刚满十八岁，用她的身份注册了账号，播了半个月，攒了四百多个粉丝，一单没卖出去。上周，她们在短视频里刷到一条广告：“三天起号，月入过万，零基础带货培训。”对方叫“西域星播”，自称MCN机构，派头很足，办公室里挂着和各路网红的合影。

“培训费八千，包教包会，保底销量五万。”穆凯代斯的声音发紧，“我们说没那么多钱，他们说可以分期，先交八千定金。我们两个把生活费凑了，又跟同学借了点……”

“上了三天课，全是录播，就是网上能搜到的那种免费视频。”古丽米娜咬着嘴唇，“第四天，老师说去总部开会。第五天，群里没人说话了。今天我们请假去他们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外出团建。”

“你们信了？”阿依古丽在旁边听得直着急。

“他们给我们看了好多‘学员’的后台截图。”穆凯代斯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月卖了十万，那个月卖了二十万……后来民警告诉我们，那些图全是做的。姐，我们也知道网上骗子多，可那阵子，就觉得自己能成为例外。”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李明钥说，“骗子赚的就是这个‘例外’。”

“合同呢？”

古丽米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过来：“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在里面。姐，你教过我的，我都存了——他们打电话说‘保底五万’的时候，我录了音。”

李明钥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截图都导成了打印件，录音转成了文字，关键句拿红笔划了线。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一年前还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的姑娘。

“古丽米娜。”她说，“这些证据，比很多律师整理得都干净。”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这回是别的意思。

后面的事，走的是两条线。一条线，李明钥带她们去市场监管部门投诉——那家“西域星播”根本不是什么MCN机构，注册的是一家咨询公司，经营范围里压根没有培训资质，办公室是短租的，合影是P的。另一条线，涉嫌诈骗的线索移送公安。经侦的民警一查，这家公司用同一套话术，在三个省收了四十多个人的“培训费”，早有人在报案了。

一个星期后，公司负责人在乌鲁木齐落网，八千块钱原路退回。

办案民警特意跟她们说了一句：这批四十多个报案人里，你们的证据是全的，所以核退的时候，你们排在最前面。

“听见没有。”李明钥对两个姑娘说，“证据不嫌多。这个习惯，养一辈子，吃一辈子。”

退款到账那天，古丽米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说：“姐，又是八千。”

李明钥明白她的意思。一年前那个案子，对方开口要的，也是八千。

她说，“这次的八千，是买你的教训。钱是一样多的钱，就看你让它长出什么来。”

“我想让它长出核桃。”古丽米娜说。

“那就先学会慢。”

县人社局正好在办免费的电商培训班，政府购买服务，请的是真正做过农产品上行的讲师。李明钥送两个姑娘去报到。培训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人，有返乡的大学生，有想做民宿的牧民，还有两个绣艾德莱斯绸的中年妇女。

讲师第一天就泼了冷水：“我先声明，在我这儿，没有‘三天起号’这回事。农产品的生意，是拿年头算的。”

讲师讲的第一课，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讲话术，不讲流量，先讲苹果怎么分等、核桃怎么挑仁。“直播间的灯不用花钱买。”讲师说，“把核桃摊在太阳底下，就是最好的光。也别学什么‘家人们上链接’——你把一棵树的故事讲好了，链接自己会有人点。”

穆凯代斯在小本子上记得飞快。古丽米娜记得慢，但每一句都像在仔细思索着。

课间，古丽米娜凑到李明钥耳边，有点急：“姐，慢了，核桃放到明年就不新鲜了。”

“核桃是干果，放得住。”李明钥说，“口碑放不住。骗子教你快，我教你慢——慢的才走得远。”

培训间隙，她去看过一次两个姑娘的直播间。账号重新做了，名字起得笨，就叫“喀拉苏的核桃”。背景布是一块艾德莱斯绸，穆凯代斯的奶奶从箱底翻出来的，石榴红的花样。镜头前摆着一簸箕核桃，古丽米娜学讲师教的路数，不急不缓地讲：这核桃是村里几十岁的老树结的，壳薄，两个对着一捏就开，你听我捏给你听——咔。

穆凯代斯在旁边举着手机，补一句：“我们家自己吃的，也是这个。”

弹幕稀稀拉拉，有人问邮费，有人问坏果包不包。没人下单。

中间也有过一条不友好的弹幕，飘过一行字：这个主播，是不是上过新闻的那个？

古丽米娜看见了，捏核桃的手停了半秒。穆凯代斯抢先一步凑到镜头前，眉毛一挑：“对，是她。她现在帮村里卖核桃，一斤都不会骗你。”

弹幕沉静了几秒，有人回了一句：姑娘好样的。

古丽米娜没说话，把手里的核桃捏开了。咔的一声，很脆。她接着讲，声音比刚才还稳。

下播以后，讲师把她们留下复盘，末了给她们指了一条路：“散户这么卖，卖到天黑也就这样。你们村里的核桃要想卖出去，得有个正经主体——注册合作社，统一品控、统一包装、统一发货。一个人摆摊，是讨生活；一群人抱成团，才是做生意。”

两个姑娘的眼睛都亮了。

当天晚上的视频会上，为了合作社起什么名字，一帮人吵成了一锅粥。穆凯代斯要叫“西域雪莲”，说听着就高端；古丽米娜红着脸说要叫“明月”，被李明钥在屏幕那头笑着否了：“明月是工作室的名，不能蹭。”村里要入股的几户大叔想法朴素，说叫“丰收”就挺好，吉利。

吵到十点半，没吵出个结果。李明钥看着屏幕里一张张较真的脸，没插话。

有些架，得让他们自己吵完。吵明白了，往后才拧得成一股绳。

第二天她去院里上班，阿依古丽凑过来问，名字起出来没有。李明钥说没有，吵着呢。阿依古丽笑：“一群人为个名字能吵成这样？”

“能为名字吵架，是好事。”李明钥翻开卷宗，头也不抬，“说明他们当真了。人只有对当真的事，才吵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