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卷地而来，竹筐被掀得歪倒，里头的野菜散了一地。
许青的眉头狠狠压着，双手扣住粗门栓，沉肩发力，才把横木落了上去。
他拍着指腹的灰，才回头瞥了眼账房。
沈玉环早就站在账房里摊开记账本，拨弄着算盘。
李四则是手指落在账页上念叨着，“十碗猪肝汤，五十根油条……”
“今早挣了三百二十文。”沈玉环并未抬头，而是在账本上记了串数字。
“方才的功夫，是四百四十五文。”
“送货还多出了六十五文。”
她翻了昨日的账本，又来比对了一遍，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单独看这两餐的收入，要比昨日少挣了两百文。”
不过还好，没有少的太离谱。
她尚且能接受。
“若是能再多一点送货的渠道就好了，趁着此次机会，把送货的路子彻底跑通。”
她看向身侧的李四，从荷包里拿出十一枚铜板，递了过去。
“日后送货的事情便包在你身上了，用后院的木板车推，送一样货便抽出一分钱。”
“今日你送了十一样，便是十一文。”
她伸手递了过去。
却没成想李四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双手抵在胸前，非说不要。
“小的哪能要这些铜板！”
“我有地方吃住，还拿着工钱，学手艺，都已经是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了。”
“岂能如此贪婪？”
沈玉环倒是没想到他竟分文不收，一时间忘记了组织语言。
想起了之前在别人手下帮工的日子。
心头涌起一股涩意，郑重其事地把铜板塞进他掌心，“这天底下哪有让人白白跑腿的道理，你拿去，以后每日跑腿的费用单算。”
李四站在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喉头却先哽了一下。
“那谢谢掌柜的。”
沈玉环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
远远看向窗外。
天阴沉得可怕，云层黑得像是要掉下来一般。
快要下雨了。
也不知往后的天气会不会一日冷过一日，彻底降下来。
她看了一会，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窗外的空桌上。
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遭了。
她怎么把桌子当床的事情给忘了！
那今晚李四岂不是没地方睡觉？
她怔怔的抬眸看向许青，嘴唇微张，两人大眼瞪小眼，才终于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许青紧蹙着眉头，开口说道，
“……李兄弟，院子里有之前拆卸下来的旧门板，今晚你先委屈点，搭在长凳上睡觉，等明个儿木工师傅来了，我再询问打张床的价钱，能不能优惠一些。”
他说完，习惯性地看向账房里那道纤瘦的身影。
打一张床最少也要三百文。
并非小数目。
如今这铺子全靠她在支撑，也得经过她的同意才行。
李四一听见要找来木工做床，吓得连忙摆手，“您给我的工钱不少了，还要做床，岂不是太过浪费？”
“我瞧着那块破木板再铺些稻草就不错，对付着也能睡。”
他向来素气惯了，哪能配得上如此金贵的东西。
“无妨，这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住的，更何况你要做的活计也多，当然得睡个好觉。”
沈玉环抬眸又看向许青的方向，嘴角带笑，“那还要劳烦你和木匠商量了。”
她一是不懂手艺活里的弯弯绕，二是怕哪句话说漏嘴了，免得惹他人猜忌。
在她没有完全熟悉之前，不能乱说。
“……好。”
他垂眸点头。
窗外雨势又急又猛，一道紫雷在云层划过，轰鸣阵阵。
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直冒起白烟，她踮起脚尖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街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估计雨势太大，王会山在路上耽搁了，得等会才能过来。
“李兄弟，你先切点姜片放入壶里，煮些热水来，大家伙都暖暖身子。”
“等会王大哥来也能喝上一口。”
李四应了声便走进厨房。
“天气凉了，码头还得运货挑担，得做点暖和身子的汤面才行。”
她话音刚落，霎时间窗外冷风骤起，不少小贩子的锅碗瓢盆全部掀翻，就连矮凳都跟着吹跑数米远。
“娘，小鹿怕。”
沈玉环俯身搂着两个孩子，手指抚摸着许鹿的小辫子，轻声安慰着她。
“不怕，娘在。”
许青细眉拧得死紧，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风猛地灌进来，衣袍鼓起。
外头的雨势正大着，雨棚布料被吹得翻卷起来，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屋檐底下。
他眯着眼睛，伸手挡住额头，雨水顺着后脖颈灌进衣领里。
冷得他一个哆嗦。
他拽住麻绳的一头，快速的绕到桌沿，打了个死结，又把凳子腿拢在桌腿旁边缠了两圈。
雨势下的越来越密，发丝贴在额角，衣裳更是浸透了雨水湿湿的往下坠。
许青又用力拽了两下，确定不会解开，才推开门走回铺子。
雨水顺着衣摆往脚边淌，积了一小滩水。
就连眼睫瞧着都湿漉漉的。
沈玉环连忙递过了干布巾，下意识地就想帮他擦拭着发丝，手悬着半空停顿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你先擦擦吧。”
“免得着凉。”
恰好李四也端着热水壶从铺子里走了出来，见到他一身水渍，也接话道，“许公子，您先回去洗个热水澡，铺子里还有我照应着呢。”
他倒也没再推脱。
“嗯。”
拭去脸颊的水渍，快步穿过院子，走进书房。
沈玉环也疲惫地打着哈欠，带着两个孩子绕过连廊，回到卧房。
那张小床并不算宽敞，刚好能放得下两个小娃娃。
兄妹二人各自盖着不同花色的小被子，眼巴巴地看她。
“乖，先睡一会，睡醒了就有精神了。”
她哼着摇篮曲，指尖轻轻拍着许鹿的胳膊。
没过一会，孩子们便沉沉睡去。
她也困得睁不开眼睛。
向着卧房走去。
对了。
沈玉环脚步一顿。
“得找个牌子，写上支持团购送货，要不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服务呢。”
她嘴里念叨着，一路走到书房前，抬手一推，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
“对了，我……”
紧接着，她便瞬间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