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景和二十三年，夏。

柳一手这辈子最后闻到的味道，是山雨将至前的土腥气，混着掌心那株七叶一枝花苦极了的药香。

他在鹰嘴崖上采了半夜的药。雷雨追上来的时候，脚下一滑。

坠落的风声里，他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株重楼是足年的，挖亏了，该连根多带些土。

再睁眼——

白。

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的墙，白色的顶，白色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白衣人"个个行色匆匆，推着带轮子的铁架车，车里的人一动不动，手臂上接着一根透明细管，细管另一头吊着个倒挂的琉璃瓶，瓶里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柳一手靠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看自己。

粗布短打还在，药篓还在，只是篓里的药材撒了一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可记忆里明明是从千丈悬崖摔下去的。

"莫非……这就是黄泉路？"他喃喃，"不对，话本里的黄泉有奈何桥、孟婆汤，没有这般亮堂。"

一个"白衣人"快步走过，柳一手一把拉住对方袖子："这位无常老爷，敢问此地——"

"什么无常？"那人头也不回，"家属请让让，别堵抢救通道！"

柳一手："……"

他环顾四周，越看越心惊。

头顶一排排长条琉璃灯，亮如白昼；墙上嵌着会发光的牌子，红的绿的，跳着看不懂的符号；人人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琉璃板，低着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这莫非是……仙界？"

可仙界怎么人人都愁眉苦脸？还时不时有人捂着心口，在窗口前排长队，递上一张张纸？

他正看得入神，前头缴费窗口前，忽然传来"咣当"一声。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大爷直挺挺倒了下去，手里攥着缴费单，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

"爸！爸你怎么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尖叫。

人群"呼"地围拢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喊"快叫医生"，更多人只是伸着脖子看。

老大爷牙关紧咬，右手死死攥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柳一手挤进人群，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面灰如死土，冷汗如注，五指死死抠抓心口前襟，喉中发出"嗬嗬"绝气之声——这是真心痛，胸痹暴脱之死症，顷刻间就要气绝！

"都退后！莫要围拢阻了生脉！"他一声清叱，蹲下身将老人平放，双手扯开老人前胸衣襟。

人群被他这一声震得一滞。

柳一手双掌重叠，掌根对准老人胸骨中下段（膻中穴下），两臂绷直，借上身力道沉沉下压，快速起伏："《千金》按心回阳法！推按心脉，续其残喘！"

他一边双掌起伏按压，一边厉声冲呆立的人群喝道："别光看着！速去唤这馆里的白衣郎中！谁家身上揣着行气活血的保命丸散？快摸！"

围观人群这才猛醒过来。

"快叫急诊！""我去找护士站拿AED！""我有急救证，我来替你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扑上来，接替柳一手的双手，标准的心肺复苏动作接续上去。

柳一手腾出手来，眼神如电，右手拇指指甲狠掐老人人中穴，左手两指如铁钳死死掐进其左腕内关穴，指力沉透筋骨。

"你干什么！"中年女人尖叫，"别乱掐我爸！"

"闭嘴！"柳一手头也不抬，"神厥气逆，先掐人中通督脉醒神，扣内关宽胸理气！"

他又一把撸起老人双臂袖子，屈起右手食中二指，对准老人双肘弯处的肘窝内侧，"啪！啪！啪！"接连重重拍击，片刻间拍出两团紫黑骇人的痧斑！

"肘窝乃心包经、心经气血枢纽，拍痧引血下行，开窍泻闭！"柳一手喝问，"身上可有含化的保命药？"

"有……有硝酸甘油！"女人手忙脚乱摸出个小棕色玻璃瓶。

柳一手鼻尖一嗅，闻见一股淡淡的辛香走窜之气，断然道："芳香开窍通脉之物，放于他舌底含化，快！"

药片滑入舌底。

约莫半分钟，老人喉咙里那股断续的"嗬嗬"声渐渐歇了，紧闭的牙关松开，长长呕出一口黏滞浊气，原本灰死如土的面皮上，隐隐浮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咳……呃……"

"爸！爸你睁眼了！"女人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勒个去……肘窝拍两下紫斑，人就缓过来了？！""刚才那套按压加掐穴位，太利索了吧！"

这时，走廊那头推车呼啸而来，两名急诊科医生拎着除颤仪飞奔而至："让开！病人什么情况？！"

柳一手抹去额上汗珠，从容起身，拱手肃容道：

"厥心痛，胸痹卒死之候。老夫已为他按心推脉百余息，行古法肘窝拍痧、掐人中通督、按内关醒神，并舌下含化了那辛香药丸。气机虽回，然心络瘀阻极重，随时复闭。速请诸位大夫迎入静室施救！"

两个急诊医生听得目瞪口呆。

面前这个一身粗布麻衣、挽着木簪的怪人，满嘴"胸痹厥心痛""肘窝拍痧"，可他做的事——胸外按压、掐穴刺激、舌下给硝酸甘油——不仅抢在黄金四分钟内保住了脑供血，甚至连肘窝拍出的重痧都极大地缓解了外周血管阻力！

"这……这处置比规范还抢先！"年长的主治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快，推抢救室！上监护！准备心电图！"

老人被推走。中年女人一把拉住柳一手，扑通就要跪："恩人！恩人贵姓？住哪儿？我们陈家一定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柳一手刚要推辞，护士站那边举着登记本快步过来：

"先生，见义勇为登记！您贵姓？身份证号多少？留个电话，医院给您报好人好事。"

柳一手："……"

姓名，他有，柳一手。

可这"身份证号"是个什么东西？"联系电话"——他上哪儿弄一块会说话的琉璃板去？

"老夫……姓柳。"

"好的柳先生，身份证号？"

"何物？"

"就是您身份证上的号码呀，证件带了吗？"

柳一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老夫没有那物。"

护士长一愣："医保卡？就诊卡？总有一样吧？"

"皆无。"

护士长上下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着空药篓，头发拿根木簪挽着，浑身上下连一个口袋都没有。

"那您哪儿人？家里电话？"

柳一手张了张嘴。

大胤朝，景和二十三年，鹿鸣山下柳家村。

这话能说吗？

他正迟疑，两个保安已闻讯赶来，一左一右站定。护士长压低声音："这位先生救了人，但什么证件都没有，问什么也答不上来……"

保安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一人上前半步："先生，请跟我们到保卫室坐坐，配合核实身份。"

柳一手看着两人按在腰间橡胶棍上的手，又看看走廊顶上亮闪闪的摄像头，心里叹了口气。

初来乍到，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这"仙界"的第一道坎，说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