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米发霉了。
灰凌蹲在堂屋门槛上,盯着那层绿毛看了半天。灰家的香炉,三天一换米,七天一擦炉,这是老太太定下的规矩。老太太走了快两年,哥哥在城里,这活儿就落在她头上。
可她前天忘了。
灰凌站起来,把香炉端到院子里。米往地上一泼,几只灰扑扑的小耗子从墙根钻出来,凑近闻了闻,又跑了。它们认得她。灰家的人身上有股味,耗子闻得出来。
香炉刷干净,擦干,搁回堂上。新米倒进去,压平。灰凌跪在蒲团上,磕了仨头。
“老太爷,灰凌求借。”
没动静。堂上供着灰家老太爷的牌位,黑漆描金,漆都裂了。灰凌跪了一会儿,膝盖疼,起来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求什么。老太太没了,哥哥在城里。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了快两年。化形的事儿一直没动静,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说她“火候不到”。火候在哪儿,老太太没说就走了。
灰凌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微信:“哥,香炉生霉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哥哥在城里忙,她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烦他。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灰凌把手机扔炕上,去灶房烧水。水没开,手机响了。哥哥的电话。
“妹。”
就一个字。灰凌攥着手机,听出不对了。哥哥的声音发飘,像喝多了,又不像。
“哥,你咋了?”
“你听我说。”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大,“皮给你。”
灰凌的手开始抖。
“哥你说啥呢——”
“皮给你。人你替我收。”
嘟——嘟——嘟——
灰凌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来电显示,又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拨,关机。
她站在灶房里,灶膛的火映在脸上,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灰凌站了很久,直到水壶烧干了,铁皮发出焦味,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火关了。
灰凌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大姐,孩子哭了一路。灰凌看着窗外,天黑到天亮。
哈尔滨殡仪馆在城郊。灰凌找到冷柜编号,工作人员拉开柜门,白布盖着一个人。
灰凌掀开白布。
哥哥躺在里面。脸完整,后脑塌了一块,手臂折了。穿着出事那天穿的衣服,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了一半。
灰凌伸手碰了碰哥哥的脸。
凉的。
她把白布重新盖上,手缩回来,塞进兜里。
“哥,”她在心里说,“皮我借了。”
冷柜的灯闪了一下。
灰凌没抬头。她知道哥哥的神思已经进了她的皮。灰家借皮,得要一件心甘情愿交出来的东西。哥哥把命给她了,她就化形了。从里到外,跟活人一样。
“你是家属?”工作人员问。
“妹妹。”
“签字。火化还是拉走?”
“拉走。”
灰凌办完手续,把哥哥的遗体拉到城郊一家小殡仪馆,租了个灵位。没多少钱,只够租七天。殡仪馆的人问她要不要纸扎,她说不用。问她要不要请人念经,她说不用。
“你这当妹的,就这么打发你哥?”那人撇了撇嘴。
灰凌看了他一眼。那人把嘴闭上了。
天擦黑,灰凌站在路边,掏出哥哥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口子,还能用。通讯录里就仨人:沈,老宋,她。
她点了“沈”。
响了好几声。
“喂。”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没睡醒。
“灰沉死了。”
那边没声了。灰凌听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
“你是谁。”
“他妹。”
又是一阵没声。这次更长。灰凌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那人好像点了根烟。
“你在哪儿。”
灰凌报了地址。电话挂了。
她站在路边等。路灯是坏的,一闪一闪,旁边有个烧烤摊,烟往她这边飘。灰凌往后挪了两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破面包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她跟前。车窗摇下来,一张瘦脸探出来。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窝深,眼睛亮,底下两团青。
“灰沉跟我提过你。”那人推开车门,“沈默。”
灰凌没动。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哥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灰凌拉开车门坐上去。车里一股烟味,烟灰缸满的,座套上烧了个洞。
沈默发动车,没开灯,摸黑在小路上拐。
“谁干的。”灰凌问。
“不知道。”
“你知道。”
沈默没接话。开了一段,拐上大路,才开口:“你哥查了仨月,查到一半,人就没了。”
“查什么。”
“你家老太太。”
灰凌转头看他。
“你哥说,当年你家老太太从老宅出来,不是自己走的。”沈默把烟掐了,“是被人请出来的。姓陈的,在城里开了家养老院。”
“养老院。”
“对。你哥说,养老院里住着一个老太太。他说那老太太身上——”沈默顿了一下,“闻不到味。”
灰凌的指甲掐进手心。
灰仙靠味活。闻不到味的东西,就不是人,也不是仙。是什么,老太太没教过。
“你哥查到养老院,第二天就出事了。”沈默把车停在一个路口,“明天我带你去。你哥的灵位,我帮你看几天。”
灰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哥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很轻,跟平时一样欠揍:“妹,洗手了没。”
灰凌嘴角动了一下。
“洗了。”
沈默瞥了她一眼。窗外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灰凌忽然闻到一股味。
很淡。但不对。
她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