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只剩半米。
林北一把攥住父亲的衣领,把人整个抡了出去。老头的身体砸进闸缝,滚到对面,紧接着是林禾。
“哥!”
“进去!”他吼。
黑水已经漫到腰,浪头砸在背上,像有人抡着锤子打。林北侧身往闸缝里钻,肩膀卡住了。
闸门在收。
铁齿咬进皮肉,他听见自己骨头的声响。金瞳猛地裂开,视野里那条闸门齿轮的能量流纤毫毕现,下一秒,齿轮卡顿了0.1秒。
就0.1秒。
他把自己从缝里撕了出来,整个人摔在干地上,肺里全是腥味。
身后,闸门轰然闭合。三百七十吨的铁,把地牢和倒灌的地下水一起埋进了黑暗。
“哥!哥你没事吧!”林禾扑过来,手在他肩膀上按,按一下抖一下。
“死不了。”他咳出半口水,抬头去看父亲。
老头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林北,嘴唇动了动。
“北子……你眼睛……”
“回头再说。”林北把父亲的手按住,那只手凉得吓人。
“两小时四十七分,已过两小时四十九分。”
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像在报菜价。
林北一把将妹妹拽到身后,瞳孔收缩。
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灰袍,竹杖,一步一步,杖尖敲在石头上,笃,笃,笃。是那个瞎眼女商人。她脸上的黑布没摘,可走的路比谁都直,绕开水洼,绕开碎石,像整条隧道画在她脑子里。
“你怎么在这儿?”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直在。”她停下,“能源塔的倒计时不是我报的,是塔自己在报。它每烧掉一层缓冲液,就往全城的广播里喊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塔要炸了。”她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不是地牢那种小打小闹。是塔顶的聚能环,连锁熔毁。炸完之后——”
她顿了顿。
“灰区没了。”
林禾的呼吸乱了一拍。林北盯着她:“灰区有三十万人。”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瞎眼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抛过来,“接着。”
林北单手接住。盒子入手冰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
“缓震栓。塔的第七层有三个,被人拔走了两个。剩下一个,在塔底。”她说,“插回去,倒计时能停。你们一家三口出地牢的这条路,是我安排人清的。现在,轮到你还债。”
林北捏着铁盒,指节发白。
“你算计我。”
“我救你。”她纠正,“算计是屠戈那号人干的事。我只做买卖——你欠我一条路,我还你一个机会。城里所有的势力都在往外跑,只有你会往塔那边跑。因为你爹的命,在我手里。”
她说完,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隧道壁上,一扇暗格无声滑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药剂,针管泛着淡青色的光。
“三阶兽髓液。你爹那个病,普通药压不住,我压得住。”
林禾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父亲的咳嗽声在隧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闷,像破风箱。
林北盯着那十二支药剂,又盯着眼前这个瞎子。金瞳缓缓裂开一条缝。
他看见了。
瞎眼女人脸上蒙着黑布,黑布底下不是眼睛。是两枚环状的机械义体,义体正中央,各嵌着一点金色的光。
和他瞳孔里的那道金纹,同源。
林北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不是瞎子。”
“我瞎了二十年。”女人笑了,笑声很轻,“瞎,是因为这双眼睛看过不该看的东西。你那双破限之瞳,小子,你以为它是异能?”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布下的金色义体在暗处亮起来,像两点鬼火。
“全联邦登记在册的瞳系觉醒者,一共七个。第八个,二十年前死在能源塔里。”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沉,“尸体没找全。档案上写的名字,叫林沉。”
林沉。
林北的父亲,叫林沉。
咳嗽声突然停了。老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女人,望了很久很久,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哑得不成样子的话:
“……阿九?你没死?”
隧道里死一样的静。林禾张着嘴,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个瞎眼女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竹杖抖了一下。二十年来,第一次抖。
“哥,他们认识?”林禾拽林北的袖子,声音发飘。
林北没回答。他脑子里嗡嗡地响,父亲的腿,母亲缝不完的兽皮,地牢里屠戈那句“你爹当年欠的账”,全在这一瞬间串成了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塔顶那团要炸的光。
他把铁盒塞进怀里,弯腰背起父亲。
“药,我记账上。”他看着女人,“塔,我现在就去。”
“两小时四十一分,已过,”广播里的电子音突然卡顿,电流声炸开,音调陡然拔高,“已过两小时五十四分!缓冲液蒸发速率异常!倒计时修正——”
“修正为三十一分钟。”
瞎眼女人的脸,唰地白了。
“不可能。”她后退半步,“修正公式我背了二十年,最坏也是九十分钟——除非,除非有人在塔里手动加速熔毁!”
林北背上,父亲忽然挣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衣领。
“别去……”老头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塔里那个东西……是你娘。”
第一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僵死。
“你娘没死。”林沉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她被封在塔芯,当了二十年的熔炉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