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南京军政部。
尉官打开了大门。
顾明远站在办公室内,看着门口的尉官,拿着一份文件,手在发抖。
“干什么?”
“上头有令……”
“念。”
“下令清党。”
顾明远拿出他腰带中的勃朗宁,擦拭着枪管,把它放在桌上。
“清多少?”
尉官哆嗦着,迟迟不开口。
“一百?”
尉官摇了摇头。
“五百?”
“没有,是……”
“是一千个?!杀那么多?!”尉官还没说完话,顾明远就把枪拍了起来。
“一个不留……有多少清多少。”
顾明远把枪拍了起来,声音炸得好像开枪似的。
“你知道清党是什么意思吗?清的是谁你知道吗?!”顾明远怒吼着尉官。
“清的是孙先生的人,是我们的战友,也是我们的同胞!”
顾明远来到尉官面前,把自己手上的那把勃朗宁拆散了,哐当一声,金属散落在屋子里响。
“妈的……明天,你告诉他们明天,这件事我明天办!”
尉官忐忑地走了,他没见过师长平时那么发火,连办公室门都没关。
那天夜里,顾明远用自己的职权放跑了六百人。是顾明远自己拿着钥匙,一个个把牢笼给踹开的。那会是凌晨两点,有人跪着磕头,有人留下了自己的物件……顾明远只说了“快走!”便把他们送出了城。
几天后,来自南京的调令来了,上面写着“没收兵权”,理由是“作战不利”。
顾明远看着那张纸,眼睛没有颤动,只是看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作战不力?”
“明明是清党不力……”
这几个字他记了很久,在这几年里,他在等一封电话,等一道命令,等到让他相信革命还可以成功的理由……他还对救国抱着一丝幻想。
直到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
桌子上的《东北地理志》摊开着,有人打开门了,还是那个尉官——脸色阴沉的,不像几年前那般有神色了。
“东北那边的消息?”顾明远拿着枪,没有抬头。
“日军占领沈阳。”
“北上的命令?”
“没有北上……按兵不动,南京那边发下来的。”
顾明远的手停了一下,很久没动,然后他把他的枪放到了办公桌上,站了起来,退了子弹,拆枪。
零件一个个被拨开,像是解剖一具曾经没被解剖的尸体,随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写了辞职信,交给了尉官。
“师长!你这是……”
“帮我递上去。”随后,顾明远拿出了口袋中的袁大头,递给了尉官。
“给你买包烟。”然后他便走出了军大院。
南京城的街道湿漉漉的,没有人,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跟四年前的一样,是同一种味道,也是同一种结果。
顾明远走到墙边,墙上还贴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海报,他在下面点着口袋里最后一根烟,火光照射着他的前半身……那是革命的往事。
十二岁,那是他上船留学的那一年,父亲给他的第一封信是“勿忘国本”。学了德国爆破,回了国,参加了同盟。
十九岁,那一年正是广州新军起义,也是他回国的日子。那一天,他靠着德国留学回来的爆破知识,教会了那群新兵什么是爆破。
二十岁。槟榔屿会议上,孙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同志,革命需要你。”
那是他听过最重的一句。
孙总理走的时候,他相信了。
北伐打倒吴佩孚,升任国民革命师师长的时候,他相信了。
直到清党前放走的那六百人,还是信了。
可现在呢?
现在的革命,容不下他的身影。
大革命分裂了,他一个师长收到的是“清党的命令”。
沈阳没了,他一个师长等来的是“按兵不动”的命令。
而现在,他不想再听到一个命令。
一个违背《国事遗嘱》的命令。
他掐灭了烟,回到军政部收拾了东西,走向了火车站,他要回广州,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再也不会穿这身军装了——除非有一天,他能绣上自己的番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锈上
他只知道
他要回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