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完全敞开,十八楼的冷气扑面而来。
明明室外是将近三十度的盛夏,可踏出轿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就裹住我的四肢。这股冷不是通风带来的,像是从墙体地砖内部渗出来。
我站在电梯口,目光直直投向走廊尽头那两道混凝土封墙。
物业老保安张主管仓促辞职消失之后,我手里唯一的线索来源就此断掉。所有关于失踪住户的往事,只剩下几句口头转述,没有物证,没有记录。
想要解开谜团,只剩下唯一的方向——那两道后期砌起来的墙。
墙的背后,是被开发商掩埋掉的旧户型,也是空间夹缝的源头。
我缓步踏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惨白灯光照得米白色地砖泛出冷光。
我刻意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
这一次,走廊没有立刻拉伸变长。空间暂时稳定,和普通楼道别无二致。
十几步之后,我站到了那面厚重的混凝土墙面前。
墙面平整,刷着和别处一致的白色乳胶漆,肉眼完全看不出拼接痕迹,仿佛从楼房建成之初就伫立在这里。
我抬起拳头,轻轻敲上去。
“咚——咚——”
沉闷厚重的实心回响。
不是空心的石膏板,是实打实浇筑的混凝土。开发商当年为了掩盖事故,直接用混凝土把整套房间封死,不是简单隔断。
拳头敲得指尖发疼。普通住户,根本不可能砸开这面墙。
就算我找来工具,暴力破拆,我也不知道墙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尘封多年的旧房间?还是那片无限拉伸、永无止境的夹缝走廊?
万一破开墙体,直接把夹缝的力量释放到现实,后果我承担不起。
我后退两步,背靠冰冷墙壁。
现在所有已知信息在脑海汇总。
每一个住进十八楼的人,都会在夹缝生成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副本。副本被困在零点开启的夹缝空间,每天午夜解锁家门,隔着门缝凝视本体。
空间重叠的卡顿时间持续变长,一点点积攒力量。当时间足够,副本跨过家门,本体就会被彻底抹除,副本接管现实里的人生,循环就此延续。
多年前失踪的住户,就是循环之中的牺牲品。
那两任提前退租的租客,是为数不多侥幸逃离的人。但没有人知道,逃离之后,副本会不会脱离大楼跟随着宿主离开。
张主管仅仅是知晓秘密,没有踏入十八楼,都连夜仓促消失。
危险不局限于这套公寓四壁之内。
我转身走回家门口,开门进屋,反手把防盗门死死锁上。
回到客厅,我坐到录像机前,把昨晚那只手探进门缝的录像再次拷贝两份U盘。一份随身,一份藏进厨房吊顶的缝隙深处。
我不敢只依赖机器硬盘。我隐隐有种预感,总有一天,本机硬盘里的录像会全部凭空消失。
我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疑问。
副本拥有我的样貌,能读取我脑海的密码。那她是否拥有我的记忆?她知道我全部过往吗?
如果她只是一个空壳倒影,那她的目的只是遵循空间规则,完成替换。
可如果她拥有完整记忆,拥有思想,那事情会变得更加恐怖。她清楚我的一切喜好、恐惧、过往,她知道我所有弱点。
下午,我做了一个小测试。
我在心里默默构思一组全新的六位数,不在手机记录,不在纸上书写,只存于脑海。并且刻意不去使用这组密码解锁门锁。
我想看看今晚零点,她能不能读取到这一组从未使用过的数字。
如果她依旧可以输入这组数字,就代表,她可以无限制读取我大脑里所有想法,我的一切心思,在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整个下午我心神不宁。我不敢深度思考逃离计划,不敢思考对抗手段。我害怕我的想法会被门外的“我”全部窥视。
很多时候我甚至不敢深想,闭上眼,脑子放空,尽量什么都不去思考。
黄昏来临,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全屋摄像头红外补光全部开启,四个镜头覆盖屋内绝大多数区域。水果刀放在手边,门窗磁警报待机。
今晚,除了观测录像,我还要留意另一件事——我自己的记忆。
最近几天,偶尔会出现很微妙的错乱。
有时候我会恍惚,我记不清,昨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喝过一杯温水;我明明记得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茶几,转头就出现在书桌;几件小物件的位置,悄无声息发生偏移。
一开始我归咎于熬夜失眠,精神太差记错。但现在我不得不警惕。
是不是随着空间重叠不断加剧,不仅仅只有副本在靠近我,我的记忆,也正在被夹缝慢慢侵蚀篡改。
时间缓缓流逝。
23点59分。
屋内只有硬盘细微转动的嗡鸣。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大脑强迫自己记住那一组只存在脑海的测试密码。
59秒。
屏幕数字跳转。
00:00:00
滴滴,滴。
熟悉的按键声准时穿透门板传进来。
每一声按键,都精准对应我心里构思的那一组从未使用过的六位数字。
她读到了。
无论我脑海中想什么,隔着这一道防盗门,夹缝之中的另一个我,全部一览无余。
滴——咔哒。
门锁解锁。
监控画面如期出现雪花噪点。今晚的卡顿,已经达到0.78秒,比昨夜又上涨一截。
雪花褪去,门缝撑开。
监控镜头顺着缝隙看向外面的走廊。
门外,“我”静静站在黑暗之中。
依旧是浅灰色睡衣,散乱长发。
和昨夜不一样,今夜,她没有立刻伸出手。
她微微低下头颅。隔着窄窄门缝,红外冷光映在她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完整的面部表情。
没有狰狞,没有怨毒。
她的脸上,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悲悯。
不是怪物的神情,更像是一个被困了很久,无比煎熬的普通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原本以为副本是狩猎者,是想要夺走我人生的掠夺者。可那一瞬间的神态,推翻我之前全部的猜想。
难道,她同样是囚徒?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即将落锁的前一瞬。
她嘴唇微微动了。
隔着门缝,隔着两个空间的壁垒,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麦克风捕捉的声音。但是依靠口型,我读懂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
快跑。
咔哒!
门锁闭合。
人影消失在镜头里。
零点的仪式结束。
屋内回归死寂。
我呆坐在沙发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快跑。
她在提醒我逃走。
如果她想要取代我,吞噬我,为什么要警告我离开?
无数之前建立的推论,此刻全部崩塌。
副本不是猎人。
她同样是被困在夹缝的受害者。
那循环到底是什么?谁才是真正操纵这一切的存在?
我冲到录像机前,反复回放刚刚三秒的片段,放大画面,定格她嘴唇的动作。
口型清清楚楚,就是快跑。
我的脑子乱作一团。
如果她希望我跑,为什么每一天依旧准时输入密码,打开家门,一步步扩大空间重叠,等待可以跨进房间的那一天?
矛盾,完全矛盾。
我蜷缩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天亮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上网搜索这栋小区当年的建造新闻。
翻遍本地旧网页,一条不起眼的施工事故新闻被我找到。时间距离现在很多年,篇幅很短,几乎被淹没。
铂悦府建设时期,顶层施工,一名女工人意外被困在两道墙体夹缝之间。浇筑混凝土的时候,没有及时救出,活生生封在了墙体内部。
看到这一行文字,我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不是住户失踪之后砌墙。
是浇筑楼房的时候,人,就被封进了墙里。
这么多年,真正盘踞在十八楼夹缝的本源,不是哪一任租客的副本。
是那个死去,被封在混凝土之内的女人。
每一个住进十八楼的人,都会被她的力量复制,生成夹缝副本。副本既是受害者,同时又被迫执行午夜开锁的仪式。
门外的“我”,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她想要提醒我逃离,可她又被本源力量控制,不得不日复一日重复开锁的流程。
所以她会在落锁前,用尽仅有的机会,无声告诉我快跑。
墙里面埋葬的亡魂,才是整个循环的根源。
我站起身,再次走到玄关,望向那一面面雪白墙壁。
厚厚的混凝土墙体,里面埋葬着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
所有午夜异响,空间扭曲,自我复刻,全部来源于此。
可我该怎么做?报警吗?告诉警察墙体里面封着一具多年前的遗体?
没有证据。墙体完好,没有报案记录,旧新闻寥寥数语,完全不足以作为立案依据。
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说辞。
我低头看向笔记本。卡顿时间还在持续上涨。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