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七点,车停了。
车轮一寸一寸磨住,铁皮门“哐”地响,玻璃上的霜被震下来一层白。
外头在下雪。
站台一半是水泥,一半铺着煤渣。雪落在煤渣上,脚一踩就灌进鞋帮。
“都下来!车厢外头列队!”
他们踩着别人的脚往下挤。有人喊“我的包!”有人喊“谁踩我鞋了!”
抱枪那个战士站在车门口,把他们一个一个往下拽,嘴里在数。数到第二遍,他停了手,回头冲中间那个人说话。
“报告,少三个。”
雪落在他后颈上,抖不掉,顺着脊梁往里走。
站台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人穿旧军装,戴棉帽,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他背后两步远站着两个战士,一个抱枪,一个拎着一袋东西。
“都往这边来!”
他们三十几个人歪歪地围过去。他抬起下巴,往站台尽头一指。
“排成一列!横着站齐!”
“咋叫齐?”有人问。
那个干部往过走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把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开,抖得哗哗响。
“照着这个站。”他说,“按省,按县。南边几省的往东,我们这一头,云岭省青安县往后。”
他们开始挪。根生站在倒数第二个,前面那个人一米八,他一米六八,抬眼只看得见后脑勺。
“往前一步!”
“对齐了没?”
“你眼睛长头顶上的?”那干部喊,“看前面人的后脑勺,跟他一条线!”
根生抬头看那个后脑勺。他把脚尖往前头的脚跟退了一寸。
那个干部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两趟。他走的时候肩膀不动,两只手贴在裤缝上,棉鞋底子在雪地上压出一条一条印。
“谁是县里送兵的?”
“我是!”粮站那个拿硬壳板的干事往前迈了一步。
“签。”
“在这儿签?”
“在这儿。”干部把纸递过去,抬手指了指最后那节车,“少三个。谁数的。”
“报告。”根生的声音从队列里出来,“后头那节三个,这节三十四。”
“谁让你数的。”
“没人让。”
“你去。”他冲粮站那个干事说,“叫下来。我等着。”
雪下得大了。队伍里没人动。
他数站台的柱子。一根,两根……数到第十四根,他卡住了,因为雪把最远那根糊掉了半截。
有人从后面推他的背。
“根生!根生!”
他回头。是刘杆子,他从队列里探出半个身子,脸冻得红。
“你干啥!”那个干部喊,“队列里不许说话!”
刘杆子把身子缩回去,缩到一半又伸出来。
“报告!”他喊。
“说。”
“我鞋带开了。”
“系!”
“我手冷。”
那个干部走过来,走到刘杆子跟前。他伸手把刘杆子的鞋带捡起来,两根指头一拉,系了个死结。
“到部队上我再教你咋系。”他说,“现在不许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他抖也不抖。
那个干部在雪里把那张签收回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他用拇指按住。
“这个是你县的?”
“是。”粮站干事把领子往上拉了一下,“临界那个。”
“临界是啥。”
“心率、体重都压着线。县里签了字的。”
干部把纸折起来,夹在硬板上。他往队伍后头看了一眼。
“他站得比谁都直。”
“他昨儿夜里在连接处蹲了一夜。”
“为啥蹲。”
“没座。”干事说,“他把座位让了。”
干部没接这句。他把棉帽往下按了按,雪从帽檐上掉下一圈。
“上车叫他坐我后头。”他说,“我要看他一夜。”
粮站那个干事领了三个兵过来,其中一个鞋上挂着一块冰。他往队尾一站,队伍往前拱了一下。
“报告!”干部说,“清点完人数,往车上走。一路上不许散,两人一路,前后对齐。”
“是——”
他们这一声答得乱,有的高有的低。
“重来。”
“是!”
这一次齐了一点。
那个干部——后来根生才知道他姓赵,是接兵的排长——把笔帽按上,抬头看了看天。雪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化成两个圆。
他用手套把眼镜摘下来,在棉帽沿上蹭了两下,重新戴上。
“上车。”他说,“跟着我。看我的背。”
他们跟着他走出站台。
那一站他没看见地,只看见前头那顶棉帽在雪里往前移。
车是装牲口那种,斗里横着四道木头。
“一人一格,坐!”
根生坐下去,木头冰,隔着裤子往骨头里钻。刘杆子在他对面,两个膝盖对在一起。
“你冷不冷。”
“不冷。”
“你牙在响。”刘杆子把自己的背囊挪过来,压在他脚面上,“这个压着。风从底下来。”
车开了。雪打在篷布上,声音像有人在顶上撒沙子。
走到出站口,前头忽然停住了。
“你踩我的炒米了!”
一个人蹲下去。他从塑料袋里捧出一把米,捧起来,吹了一下,倒回袋里。
“这……这还有泥。”
“能吃。”
“你咋吃?”
那个蹲着的人抬头看他。他嘴唇上有冻裂的口子。
“兄弟,你尝不尝?”
“不尝。”
“你尝尝!”
他把脸转回来,接着往前。他脚下踩到了一粒米,他把它踢到道边,踢的时候他自己停了一下。
“兄弟。”那个蹲着的人又喊他,“你尝一颗。这米是我娘炒的,她炒糊了一半,糊的那一半我挑出来了。”
“我不饿。”
“你脸都青了。”他把袋子口解开,往根生那边捧了一下,“我要是不吃,我在车上吐。吐一回我娘白炒了。”
根生拿了一颗。米是凉的,牙上一磕有沙子。
“几村的。”
“河边。”那人把袋子扎上,“我家离河三十里。我娘说送我,我说你别送,你说送我你回来黑天。她说我回来黑天我走惯了。”
他嚼着那颗米,跟上前头的队伍。
出站口的台阶上两道脚印,一道深一道浅。
“跟住我。”
赵排长在雪里回头,喊了一句。
“从现在起,把你们在家里那些毛病,一个一个扔在这个站台上。”
“听见没?”
“听见了!”
三十七个人喊这一句,声音在雪里塌得快,还没散到对面那面墙上就没了。
雪把那两道脚印盖平了。
他们重新上车。
刘杆子坐在对面,把声音压低了。
“根生。”
“嗯。”
“你方才在雪里数啥。”
“柱子。十四根。”
“数它干啥。”
“数着就不想别的。”
“想啥。”
他没答。篷布被风鼓起来一下,又塌下去。
车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两根指头搭在自己腕子上。
一、二、三……
数到六十三,它空了一下。
三个月以后部队上还要复检一回。那个数往下走还是往上走,他得亲耳听见。
“你到里头还数不数。”刘杆子问。
“数。”
“数啥。”
“数口令。”
“口令有几回。”
“听一回数一回。”
刘杆子把手套翻过来压在膝盖上。
“那你带带我。超过十我就乱。”
“十以内你也乱?”
“十以内我记五十。”
对面有人笑了一声。
“到十四了。”刘杆子喊,“下回数到几。”
“数到一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