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路穗禾挤在布告栏前头,手指蹭了一手黑油墨。
厂区的雪被车轮碾成黑泥,踩上去咯吱一声,鞋底粘起一层。
名单是油印的,纸还潮着。右上角“第一批”三个字是后写的,钢笔尖太粗,最后一撇拖出去老长,划穿了表格线。
她把自己名字数了三遍。第三行,倒数第二个。
"看见没?"
伍小满从后头挤过来,棉袄上沾着白絮,头发上也是。她不看名单,先看穗禾的脸。
"看见了。"
"第几个?"
"三行。"
"我问你第几个名字。"
穗禾没答。腊月的风从厂区大门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棉絮,一团一团往人腿上贴。
布告栏前头挤了二三十号人。有人念出声,念一个,后头就嗡一下。念到一半被人拽住袖子。
"别念了。"
"凭啥别念,你不在上头呗。"
"你在上头你还有理了?"
"我没说我有理。我是说你一个一个报,跟点名似的。"
吵到一半,都住了嘴。
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踩了前头的鞋跟,鞋跟踩歪了,那人也顾不上低头去看。
念名单的是前纺的老倔头。他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三圈。念到一半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角擦,擦完戴上还是看不清,干脆把脸凑到纸上,鼻尖差一点蹭上油墨。
"这个字念啥。树还是林。"
"念应。"
"哪个应。"
"答应的应。"
"哦。"
办公楼的门开了。
细纱车间主任苗秀莲从办公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身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确良外套,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吵什么。"
声音不大,前头的人全听见了。
"名单是厂里定的,定了就是定了。上了的,明天起不用进车间,工资发到月底。元月十号之前来办手续。没上的,回车间,别在这儿站着。"
底下没人动。
苗秀莲喝了一口水,缸盖磕在缸沿上,响了一声。
"还有事?"
有人举手,又放下。
人群开始散。散得慢,走三步停一步。有人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也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出完立刻左右看看,把那口气咽回去。
伍小满拽着穗禾往边上走,走到一半松开手。
"我爸说这回是第一批。"
"多少。"
"不知道。他说厂里欠银行的钱,得减人。"
"你不在上头。"
伍小满没接。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爸给厂办开车。"
穗禾明白她的意思。她把手又缩回袖子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往她饭盒里塞了两个窝头,一块咸菜,饭盒是铝的,边上磕瘪了一块。她妈那只右手,食指少了最上头一节,捏咸菜的时候那四个指头一齐用力,捏出来的是一个歪的角。
苏桂芝没说话。她把饭盒盖扣上,递过来,说了一句"去吧"。
穗禾现在想起来那个歪角。
细纱车间在二道门里头。机器轰隆隆响,一百多台锭子一齐转,说话得贴着耳朵喊。弄堂里一股机油味混着棉尘,吸进去嗓子发痒。头顶吊着一排日光灯,灯管上落了絮,透下来的光是黄的。
穗禾摘下帽子抖了抖,抖下来一层白。
她穿过两排机器,走到最里头。
她妈在。
苏桂芝站在第十七台车前,围裙口袋里插着钩子,白帽子压到眉毛。她右手少了那一节食指,接头的时候反倒比别人快,棉条在四个指头上一捻就过去了,手背不抬,手腕不晃。
穗禾走到她背后半米的地方站着。
机器响。苏桂芝接完一个头,抬手把锭子上的棉蜡抹下来,往围裙上一蹭,转身去推筒车。
一转身看见穗禾。
她愣了一下,很快把脸转回去。
"你进来干啥。"
"我看看。"
"这有啥看的。出去。"
穗禾没动。
"名单上有你。"
"我知道。"
苏桂芝弯腰把满筒往筒车上摞,一个,两个,三个,摞到第四个歪了,她伸手扶住,重新摆一遍。
"知道了就回家。"
穗禾还站着。
车弄堂里过来一个人推着扫车板车,喊了一嗓子"借过"。穗禾往边上让了半步,回头再看,她妈已经走到了第二十台。
她在那儿接头,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分钟里断了四个头,她全接住了,一趟没多跑。
穗禾站了两分钟。
机器响。
穗禾转身,走了出去。
厂门口,布告栏对面是王瘸子的修鞋摊。摊子是一块木板搭在两条凳子上,木板上摆着胶水、锥子、几摞钉子,钉子分了堆,一摞长的,一摞短的。
修鞋摊旁边蹲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涤卡外套,袖口磨白了。他蹲着的时候左腿伸不直,往外撇着。
穗禾走过的时候听见他开口。
"师傅,打听个事。"
王瘸子没抬头,锥子扎进鞋底,往上一顶。
"说。"
"苏桂芝还在这厂里吗?"
王瘸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
"你找她干啥。"
那男人笑了一下。他笑之前先哼了一声,很短,嗓子眼里有东西堵着似的。
"十三年了。"
王瘸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左腿咋了。"
"没事。"
"八三年走的那些人,回来的不多。"
那男人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是"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
苏桂芝是从二道门里出来的。
她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是白开水,上头漂着两片茶叶。她走到布告栏前,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把缸盖拧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蹲着的男人。
缸掉在地上。
搪瓷缸摔成三瓣,水淌开,两片茶叶粘在水泥地上,一片正着,一片翻过来。
苏桂芝没弯腰。
她站着。那只少了食指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抖。
门口的人全看过来了。有个推车的停住,脚撑着地。
那男人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拖了一下。他起得慢,得先把手在膝盖上撑住,撑住了才立得起来。然后他弯下腰,把三瓣缸捡起来,一瓣一瓣码在修鞋摊的木板上,摆得整整齐齐,豁口朝外。
"苏师傅。"
这三个字他喊得不响,也不软。中间那个"师"字咬得重。
苏桂芝转身往厂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
穗禾站在原地。她看见她妈的背挺得笔直,跟车间里那根立柱一个样。
那男人又说了句什么。风大,穗禾没听清。听出来是三个字,也可能是四个。
她妈没回头,也没搭话。停了大概两秒钟,又往前走。走得不快,鞋跟落地一下一下,很实。
那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三瓣缸又挪了挪,摆成一排。摆完手上沾了黑灰,他在裤子上擦,擦两回没擦干净,就不擦了。
他顺着墙根走了。左腿往外甩,甩一下,右肩膀就跟着沉一下。拐过配电房那堵墙,人就看不见了。
王瘸子始终没吭声。等拐弯的那点动静都没了,他才低下头接着扎那只鞋底。锥子扎下去,右手往上一顶。扎下去,顶上来。
穗禾站在原地,脚边是三瓣搪瓷缸的印子,水已经冻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