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是在元月三号。头一天下了雪,早上一出太阳,白得晃眼,照在雪上一点都不暖和。
待岗的人到得比上班还早。车间里没椅子,坐什么的都有。有人骑在自己的棉包上,有人蹲着,有人找了半截钢管垫在屁股底下。还有个缺了腿的方凳搁在中间,谁也没去坐。
机器停了,安静得耳朵疼。一百多台锭子不转的时候,车间比外头还冷,冷气从水泥地里往上冒,顺着棉鞋底往上钻。有人拿报纸垫在地上,坐上去还是凉。
苗秀莲站在前头,手里一张纸。她今天说话前先咳了一声,用手背捂着嘴。
"工龄买断,一年八百。自己算。愿意办的,十号之前来厂办签字。不愿意办的,往后按月领一百四,领到你再就业为止。"
底下嗡的一声。
"一年八百?"
"我十九年,一万五千二。"
"一万五能干啥。"
"能干啥,能撑两年。"
"你别忘了这是最后一次拿钱。"
"我知道是最后一次,用不着你提醒。"
有人喊。
"那往后呢?"
苗秀莲把纸翻过来。
"往后自己找。"
"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接着领一百四。"
有人在底下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不是嘲笑,是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苗秀莲没理。她念了第二遍,念完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十号之前。过了十号按自动放弃算。"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想开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然后抬脚出去了。
人群没散。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水泥上划,划一道擦一道。穗禾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念叨。
"十七年,十七年是一万三千六,一万三千六……"念了四五遍,忽然不念了,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没出声。
前头一个男的缠着旁边人给他算。
"一年八百,二十三年是多少。"
"一万八千四。"
"你咋算这么快。"
"八乘二十三是一百八十四。"
那男的愣了愣,"哦"了一声,蹲下去,很久没起来。
穗禾自己算了一遍。
四年。三千二。
三千二,够她和弟弟吃一年多一点。够穗生交四十回实习费。
她又替她妈算了一遍。
二十三年。一万八千四。
一万八千四。她在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够买半间房。够买一台大彩电再加一台双门冰箱,还剩。够她和弟弟吃四年。
还有一路没法算。苏桂芝在细纱车间二十三年,一年三百六十天,白班夜班轮着倒。夜班下班耳朵里还在响,躺在床上了,锭子还在脑袋里转。
现在换成这么个数,一次给清。
穗禾把两手插进袖筒,指头在里头掐了一下。
走出车间的时候,厂办门口贴着一张工龄表,油印的,跟名单一样糊。穗禾站在那儿看。
表是按车间排的,一格一格的名字,"参工时间"那一栏是打印的,别的栏多半空格手填。苏桂芝那一行在细纱车间第三格,名字后头印着一九七三年几个字。
1973到1996,二十三年。
穗禾顺着这一行往右看,看到最后一栏,栏头写着"转固定",里头的字比别处更糊,看不清写的是哪一年,只看出来是个八。
这时候办公楼门开了,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呢子大衣,领子立着,脚上一双黑皮鞋,鞋帮擦得发亮。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穗禾,脚步慢了一下。
"你妈是苏桂芝?"
"是。"
"哦。"
他端着缸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那个工龄,得按八三年算。"
穗禾转过身。
"八三年怎么了。"
那人把缸盖拧开,吹了吹,喝了一口。
"没事。我说着玩。"
他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过头。
"你是她大闺女。"
穗禾没答。那人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办公楼。
风把工龄表吹得哗啦响。穗禾伸手按住,按住了左下角。她低头又去看苏桂芝那一行。
1973。后头那个"转固定"的栏里,是个八。
她站在那儿,手一直压着纸,压了很久。
下午她去了厂门口。
配钥匙机在响,嗡嗡的。饶三喜坐在小马扎上,左腿伸着,脚跟点地。他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坯,砂轮蹭上去,火星子往下掉,掉在雪地上,灭了。
穗禾站在一米外。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之前先哼了一声。
"你找我妈干啥。"
砂轮停了。
"我在渠阳没地方住。"
"我问你找我妈干啥。"
饶三喜把钥匙从机器上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磨。
"我不是来要工作的。"
"那你来干啥。"
"我在这长大的。"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去了十三年。"
砂轮又停了。他把手里的钥匙搁在木板上,那七把串着的钥匙旁边。
穗禾往前走了半步。
"你认识我爸吗。"
饶三喜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砂轮上的灰都落定了,他说。
"认识。"
"他哪年死的。"
"九一年。"
"你怎么知道。"
饶三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看了一会儿。膝盖那儿鼓出来一块,把裤子顶变了形。
"听人说的。"
穗禾还想问,他把机器重新摇起来了。砂轮的响声把话全盖住了。
晚上吃完饭,苏桂芝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她没说去哪。
穗禾等了五分钟,拿了件棉袄跟出去。
天冷得干净,月亮很亮,把雪地照成青白色。踩上去咯吱一声,抬脚的时候鞋底粘起一层壳。渠阳县夜里没几辆车,偶尔一辆东风开过去,车灯把整条街扫白了,晃得人睁不开眼。
家属院到厂门口要走十五分钟。穗禾隔着半条街跟着,脚不敢踩实。前头的脚步声一停,她也停。
苏桂芝一次也没回头。走到半路,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口袋那儿鼓着一块。走到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借着灯光她把手又抽出来,是空的。
穗禾这才想起来,家里那个铝饭盒早上还在灶台上搁着。
前头的脚步声到了路灯底下就拐了个弯。她妈走进厂门口那片亮里去了。
摊子已经收了一半。饶三喜正把木板上的东西往一个纸箱里捡。
苏桂芝走过去,站住。
她从棉袄怀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放在木板上。饭盒边上磕瘪了一块。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苏师傅。"
苏桂芝没停。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背还是挺得笔直。
穗禾退回墙根的影子里,等她妈走远了,才走出来。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厂门口。
摊子支着,人不在。配钥匙机扣着,砂轮上还留着一道铜粉。
那个铝饭盒搁在木板正中间,上头压着半块砖,怕风吹。
穗禾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砖拿开,掀开饭盒盖。
里头是两个窝头的印子,油浸在铝皮上,两个圆,一个深一个浅。
窝头没了。
饭盒底下压着一沓毛票,橡皮筋捆着,一分没动。毛票上头有一张纸片,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什么也没写,摁着一道油手印。
穗禾把纸片捏起来,对着光看。印子不大,只有四个指头的印。
她把纸片放回原位,扣上盖,重新压好那半块砖。
"那个不能拿。"
穗禾回头。王瘸子从传达室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刚钉好掌的鞋。
"我不是拿。"
"看的也不是你的。动手就更不对。"
穗禾把两手插进袖筒,往后退开半步。
"他让我等她回来。"
"等多久。"
"他没说。"
王瘸子把鞋搁在木板上,蹲下去,用袖子把饭盒盖上的雪擦干净,擦完又把砖挪了挪,挪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