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搜
纵横小说
首页 现实主义 现实故事 那年我妈顶了班
第3章 一年八百
作者:一纸寒本章字数:2556更新时间:2026-10-01 09:54:04

开会是在元月三号。头一天下了雪,早上一出太阳,白得晃眼,照在雪上一点都不暖和。

待岗的人到得比上班还早。车间里没椅子,坐什么的都有。有人骑在自己的棉包上,有人蹲着,有人找了半截钢管垫在屁股底下。还有个缺了腿的方凳搁在中间,谁也没去坐。

机器停了,安静得耳朵疼。一百多台锭子不转的时候,车间比外头还冷,冷气从水泥地里往上冒,顺着棉鞋底往上钻。有人拿报纸垫在地上,坐上去还是凉。

苗秀莲站在前头,手里一张纸。她今天说话前先咳了一声,用手背捂着嘴。

"工龄买断,一年八百。自己算。愿意办的,十号之前来厂办签字。不愿意办的,往后按月领一百四,领到你再就业为止。"

底下嗡的一声。

"一年八百?"

"我十九年,一万五千二。"

"一万五能干啥。"

"能干啥,能撑两年。"

"你别忘了这是最后一次拿钱。"

"我知道是最后一次,用不着你提醒。"

有人喊。

"那往后呢?"

苗秀莲把纸翻过来。

"往后自己找。"

"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接着领一百四。"

有人在底下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不是嘲笑,是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苗秀莲没理。她念了第二遍,念完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十号之前。过了十号按自动放弃算。"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想开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然后抬脚出去了。

人群没散。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水泥上划,划一道擦一道。穗禾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念叨。

"十七年,十七年是一万三千六,一万三千六……"念了四五遍,忽然不念了,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没出声。

前头一个男的缠着旁边人给他算。

"一年八百,二十三年是多少。"

"一万八千四。"

"你咋算这么快。"

"八乘二十三是一百八十四。"

那男的愣了愣,"哦"了一声,蹲下去,很久没起来。

穗禾自己算了一遍。

四年。三千二。

三千二,够她和弟弟吃一年多一点。够穗生交四十回实习费。

她又替她妈算了一遍。

二十三年。一万八千四。

一万八千四。她在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够买半间房。够买一台大彩电再加一台双门冰箱,还剩。够她和弟弟吃四年。

还有一路没法算。苏桂芝在细纱车间二十三年,一年三百六十天,白班夜班轮着倒。夜班下班耳朵里还在响,躺在床上了,锭子还在脑袋里转。

现在换成这么个数,一次给清。

穗禾把两手插进袖筒,指头在里头掐了一下。

走出车间的时候,厂办门口贴着一张工龄表,油印的,跟名单一样糊。穗禾站在那儿看。

表是按车间排的,一格一格的名字,"参工时间"那一栏是打印的,别的栏多半空格手填。苏桂芝那一行在细纱车间第三格,名字后头印着一九七三年几个字。

1973到1996,二十三年。

穗禾顺着这一行往右看,看到最后一栏,栏头写着"转固定",里头的字比别处更糊,看不清写的是哪一年,只看出来是个八。

这时候办公楼门开了,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呢子大衣,领子立着,脚上一双黑皮鞋,鞋帮擦得发亮。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穗禾,脚步慢了一下。

"你妈是苏桂芝?"

"是。"

"哦。"

他端着缸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那个工龄,得按八三年算。"

穗禾转过身。

"八三年怎么了。"

那人把缸盖拧开,吹了吹,喝了一口。

"没事。我说着玩。"

他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过头。

"你是她大闺女。"

穗禾没答。那人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办公楼。

风把工龄表吹得哗啦响。穗禾伸手按住,按住了左下角。她低头又去看苏桂芝那一行。

1973。后头那个"转固定"的栏里,是个八。

她站在那儿,手一直压着纸,压了很久。

下午她去了厂门口。

配钥匙机在响,嗡嗡的。饶三喜坐在小马扎上,左腿伸着,脚跟点地。他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坯,砂轮蹭上去,火星子往下掉,掉在雪地上,灭了。

穗禾站在一米外。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之前先哼了一声。

"你找我妈干啥。"

砂轮停了。

"我在渠阳没地方住。"

"我问你找我妈干啥。"

饶三喜把钥匙从机器上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磨。

"我不是来要工作的。"

"那你来干啥。"

"我在这长大的。"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去了十三年。"

砂轮又停了。他把手里的钥匙搁在木板上,那七把串着的钥匙旁边。

穗禾往前走了半步。

"你认识我爸吗。"

饶三喜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砂轮上的灰都落定了,他说。

"认识。"

"他哪年死的。"

"九一年。"

"你怎么知道。"

饶三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看了一会儿。膝盖那儿鼓出来一块,把裤子顶变了形。

"听人说的。"

穗禾还想问,他把机器重新摇起来了。砂轮的响声把话全盖住了。

晚上吃完饭,苏桂芝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她没说去哪。

穗禾等了五分钟,拿了件棉袄跟出去。

天冷得干净,月亮很亮,把雪地照成青白色。踩上去咯吱一声,抬脚的时候鞋底粘起一层壳。渠阳县夜里没几辆车,偶尔一辆东风开过去,车灯把整条街扫白了,晃得人睁不开眼。

家属院到厂门口要走十五分钟。穗禾隔着半条街跟着,脚不敢踩实。前头的脚步声一停,她也停。

苏桂芝一次也没回头。走到半路,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口袋那儿鼓着一块。走到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借着灯光她把手又抽出来,是空的。

穗禾这才想起来,家里那个铝饭盒早上还在灶台上搁着。

前头的脚步声到了路灯底下就拐了个弯。她妈走进厂门口那片亮里去了。

摊子已经收了一半。饶三喜正把木板上的东西往一个纸箱里捡。

苏桂芝走过去,站住。

她从棉袄怀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放在木板上。饭盒边上磕瘪了一块。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苏师傅。"

苏桂芝没停。她走得比来的时候快,背还是挺得笔直。

穗禾退回墙根的影子里,等她妈走远了,才走出来。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厂门口。

摊子支着,人不在。配钥匙机扣着,砂轮上还留着一道铜粉。

那个铝饭盒搁在木板正中间,上头压着半块砖,怕风吹。

穗禾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砖拿开,掀开饭盒盖。

里头是两个窝头的印子,油浸在铝皮上,两个圆,一个深一个浅。

窝头没了。

饭盒底下压着一沓毛票,橡皮筋捆着,一分没动。毛票上头有一张纸片,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什么也没写,摁着一道油手印。

穗禾把纸片捏起来,对着光看。印子不大,只有四个指头的印。

她把纸片放回原位,扣上盖,重新压好那半块砖。

"那个不能拿。"

穗禾回头。王瘸子从传达室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刚钉好掌的鞋。

"我不是拿。"

"看的也不是你的。动手就更不对。"

穗禾把两手插进袖筒,往后退开半步。

"他让我等她回来。"

"等多久。"

"他没说。"

王瘸子把鞋搁在木板上,蹲下去,用袖子把饭盒盖上的雪擦干净,擦完又把砖挪了挪,挪正。

举报

扫一扫· 手机接着看

公交地铁随意阅读,新用户享超额福利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按“空格键”向下滚动
章节评论段评
0/300
发表
    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