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国的九月，风里裹着桂花的甜与初秋的凉，从星阙市北区的摩天楼群一路向南，掠过镜湖澄澈的水面，最终停驻在昭寰大学的银杏大道上。

那些银杏是建校之初就栽下的，据说已逾百年，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枝桠向天空伸展的姿态像极了某种沉默的誓言。九月的银杏叶还是深绿色，只在边缘染着极浅的枯黄，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凋零，要把整条大道铺成金色的河流。此时日头刚过中天，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出细碎的光斑，风一过，光斑便活了过来，像一群游动的金鱼，在行人的鞋面上、衣摆上、脸颊上跳跃。偶尔有一片早熟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空中画一个犹豫的弧线，最终落在草丛里，无声无息。

昭寰大学的校门是青灰色的石质牌坊，上面的校名用云澜国最古老的篆体刻就，六个字沉静地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年轻人。牌坊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那些叶片在秋风里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低声议论着新来的孩子们。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种着悬铃木，树干上的斑驳痕迹记录着几十年的光阴。再往里走才是银杏大道。昭寰的校园极大，从南门到北门要走上四十分钟，因此大多数学生都骑自行车。此刻主干道上已经熙熙攘攘，有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四处张望，眼神里装着对未来的全部想象；有举着院系引导牌的学长学姐热情地呼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骄傲；也有骑着单车飞快掠过的老生，车铃在人群里叮叮当当地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

昭寰大学是云澜国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能考入此地的，要么是各省市的顶尖才子，要么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每年九月，星阙市的豪车便会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昭寰门口，像一场无声的展览。黑色轿车、白色跑车、深灰的越野车，一辆接一辆，在路边排成长龙，车窗关着，里面坐着什么样的人，外面的人只能猜测。而今年更是格外热闹，因为北区的曜川中心刚刚发布了第三季度财报，林氏集团的市值又攀新高，坊间传闻林崇渊距离“寰球财富榜”榜首只差一步之遥。而他的独子——林秋然，今年正好十八岁，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昭寰大学商学院。这个消息早在暑假就被媒体翻来覆去地报道，虽然林氏公关压下了大部分热度，但星阙市的上流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此刻，那个被议论的中心人物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映出外面流动的光影。那是一辆定制的曜川LX，车身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金属光泽，车窗玻璃是特制的隔音防窥材质，从外面看进去只是一片模糊的深色，但从里面看外面，一切都清晰得像水洗过的玻璃。车内空间宽敞，后座是两张独立的航空座椅，米色的真皮包裹，缝线精致得像手工艺品。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嵌着一块触控屏，可以调节空调、音响、座椅按摩和香氛系统。此刻屏幕上显示着车内温度：二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香氛：雪松。

林秋然靠在座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全英文的《经济学人》文章，标题关于全球能源结构转型，正文里满是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但他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有在看。车内的空调温度恰好，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是车载香氛的味道，他闻了七年，从这辆车被买回来那天起就没有换过。他记得母亲也喜欢雪松的味道，她书房里的香薰是这个味道，她大衣柜里的香囊也是这个味道。每次闻到，他都会想起母亲坐在书房窗前看书的背影，阳光照在她的长发上，像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了金。但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少爷，前面就是昭寰南门了，今天是报到日，车可能开不进去。”

“嗯。”林秋然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老周又说：“您的东西我已经提前送到兰苑宿舍了，被褥、洗漱用品、衣架都按您平时的习惯摆好了。宿舍是四人间，但听说商学院的新生今年住不满，您那间可能只住两个人。”

“嗯。”

老周便不再说话。他在林家开了十二年车，从林秋然六岁起就接送他上下学，看着这个孩子从沉默寡言的幼童长成如今更加沉默的青年。他记得六岁的林秋然刚失去母亲那会儿，坐在车后座，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窗外，眼睛干干的，脸上的表情空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老周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大概会变成一个很冷的人。后来证明他猜对了，但那种冷不是冰冷，更像是一种被厚厚的玻璃罩住的状态，看得见外面，外面也看得见他，但谁也碰不到谁。老周有时候觉得，少爷就像这辆车的空调，永远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没有波动，没有情绪，也就没有温度。

车缓缓在南门东侧停下，那里已经停了一长排车。老周下车绕到右侧，替林秋然拉开车门。九月的风立刻涌了进来，裹挟着人声、桂香和阳光的气息，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林秋然下了车，站在车旁，微微眯了一下眼。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肤色白得几乎透明，鼻梁高而直，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琥珀色，此刻被阳光映得有些浅，像秋天最后一滴蜂蜜。他的头发是天然的深棕色，短而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又被他随手拨回去。他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银色的机械表，表盘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那是云澜国最古老的钟表品牌为林崇渊特别定制的孤品，表壳内侧刻着林秋然的名字缩写。下身是黑色长裤，长度恰好落在鞋面上，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皮质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其实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有人在看他了。不远处几个举着院系牌子的学姐频频回头，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手肘撞了撞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同伴便红着脸笑。另一个穿着蓝色志愿者服的男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引导牌，又抬头看了看他，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敢上前。林秋然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他从六岁开始就被各种眼神打量，有好奇的，有讨好的，有嫉妒的，有爱慕的，有算计的，他早已学会不放在心上。那些目光像雨点落在玻璃上，看得见，但渗不进去。

他迈步走向校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取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父亲林崇渊。

“秋然，开学第一天，爸爸祝一切顺利。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陈秘书。”

林秋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父亲发的短信永远是这样，礼貌、克制、周到，像一封商业函件。他甚至没有问“今天去学校了吗”这种最普通的话，因为陈秘书会把一切汇报给父亲，父亲知道他的所有行程，但从不参与其中。这种“知道”和“参与”之间的差别，林秋然从八岁起就明白了。八岁那年他发高烧，保姆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在国外出差，电话里说“让陈秘书安排医生过去”。医生来了，陈秘书来了，但父亲没有来。后来父亲回来了，给他带了一架模型飞机，放在他床头，他看了一眼，没有拆开，一直放在书架上，直到积了厚厚的灰。

他踏进昭寰的南门，头顶是青灰色的石质牌坊，身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身前是一条漫长的主干道，两侧的悬铃木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鼓掌。他听不见那些掌声，他只听见自己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文学院”的牌子，有人举着“商学院”的牌子，还有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把道路两侧挤得满满当当。动漫社的展板上画着巨大的漫画人物，吉他社的学长坐在树下弹唱，辩论社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在看表演赛，街舞社的音响震天响。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甜腻香味——不知道是哪个摊位在卖零食——和青草被踩碎后散发的涩味，混着汗水和香水，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大学开学日的、躁动而蓬勃的气息。

林秋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还是被一个穿着红色志愿服的男生拦住了。那男生个子不高，戴着一顶棒球帽，笑容很热情，露出两颗虎牙。

“同学，你是哪个院系的新生？需要帮忙吗？”

“商学院。”林秋然说。

“商学院！那太好了，商学院的报到处在东区，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然后左转，看到一栋灰白色的楼就是。要不要我带你过去？”男生说着就要去接他的包。

“不用，谢谢。”

林秋然微微点了一下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男生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嘀咕了一句“好酷”，又转身去招呼别的新生。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问他：“刚才那个是谁啊？好帅。”男生耸耸肩：“不知道，说是商学院的，看着挺冷的。”

林秋然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了一个篮球场。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其他人发出短促的喝彩。经过了一个网球场，绿色的场地被铁丝网围住，里面有人在挥拍，黄色的网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地时发出钝钝的“噗”声。经过了一座爬满紫藤的凉亭，紫藤的叶子密密匝匝，把凉亭遮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细碎的光斑。凉亭里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安静得像一幅画。还经过了一家名叫“听雨”的咖啡馆，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露天桌椅，几个学生坐在那里喝咖啡聊天，笑声清脆地荡开。其中一个女生的笑声格外响亮，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她笑完说了句什么，同桌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他走过的时候，笑声突然低了下去。那个笑得最响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搅动面前的咖啡。等她等他走远了，笑声又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听见。

他早已习惯。从小到大，他在哪里出现，哪里的空气就会安静三秒。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才明白，是钱和姓氏在替他说话。林这个姓，在云澜国的商界意味着太多东西，多到足以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人群中永远显得格格不入。他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里组织春游，老师让每个人带一份便当。他家的厨师给他准备了一份精致的寿司拼盘，装在漆木盒子里，盒子是专门从云澜国南部的手工匠人那里订做的。他打开盒子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沉默了，那种沉默让他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稀有动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别人面前打开便当盒。

他走到主干道尽头，左转，果然看到一栋灰白色的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楼前种着一排银杏，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楼门口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昭寰大学商学院欢迎新同学”。横幅下面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老师和学长学姐，正在给新生办理报到手续。桌上放着几摞花名册、一箱校园卡、一盒签字笔和几瓶矿泉水。一个戴眼镜的老师正在跟一个家长说话，语调温和而耐心。

林秋然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他前面只有三个人，但他站过去之后，后面很快又排了五六个。他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小，但在安静排队的队伍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你看前面那个人，好高啊，得有一米八吧。”

“何止，至少一米八三。而且你看到他的脸了吗？我刚才从侧面看了一眼，绝了。”

“是新生吗？以前没见过。”

“不知道，但肯定是商学院的新生，不然排这个队干嘛。”

“要不要去要个联系方式？”

“你去啊。”

“我不敢，他看起来好冷。”

“冷怕什么，越冷越有挑战性。”

“那你去。”

“我也怕。”

两个女生小声笑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林秋然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队伍很快轮到他，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花名册。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找到“林”字，然后停住了。

“姓名？”

“林秋然。”

男老师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住了，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惊讶、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秋然同学，你好，我是商学院的辅导员，我姓方。你的宿舍在兰苑三号楼，四一二室。这是你的校园卡、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

方老师把东西递过来，手指微微有些抖。他其实早就看过新生名册，知道林秋然会被分到自己的班上，但真的见到本人，还是觉得有些超出预期。他教了六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林秋然这样的，他第一次遇到。这个学生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已经弥漫开来。

林秋然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方老师又叫住他：“林秋然同学，等一下。”

林秋然回过头。

方老师犹豫了一下，说：“商学院的新生开学典礼在明天上午九点，逸夫楼报告厅，不要迟到。”

“好的。”

林秋然走了。方老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旁边的学姐凑过来小声问：“方老师，他就是那个林秋然？曜川集团的——”

“别问。”方老师打断她，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学姐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林秋然沿着指示牌往兰苑方向走。昭寰的宿舍区分为梅、兰、竹、菊四个苑，兰苑在最东边，靠近东湖。他穿过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银杏树比主干道上的稍矮一些，但枝叶更密，走在下面几乎晒不到太阳。路上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学长，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骑车载着女朋友从林秋然身边经过，女生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粉色的，蓬松得像一朵云。她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撒了一路，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男生的腰，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棉花糖，风吹起她的长发，发梢拂过棉花糖的表面，沾了一点点糖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秋然的目光在那支棉花糖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上一次吃棉花糖，是六岁，母亲顾岚带他去游乐园。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他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受难日。母亲给他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棉花糖，粉色的，他说太甜了，只咬了一口。母亲笑着说他不懂享受，然后把剩下的吃完了。她吃棉花糖的样子很好看，嘴唇沾了粉色的糖渍，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她一边吃一边说：“秋然，以后每年的生日，妈妈都给你买棉花糖。等你长大了，妈妈就买一个最大的，比你的头还大。”

他当时笑着说好。他以为每年都会有棉花糖。

第二年春天，母亲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那天她本来是要带他去南边的海岛过春假，他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烧，临行前哭闹着不肯去，抱着门框不撒手。母亲只好把他交给保姆，自己一个人上了车。她走之前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妈妈回来给你带贝壳。”然后她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驶出大门，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父亲娶了沈曼青，沈曼青带来了沈砚。再后来，沈曼青带着沈砚去了国外，父亲也跟着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国内。再再后来，他就长大了，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正常相处的、被钱包围的、孤独的十八岁青年。

他走到兰苑三号楼下，刷校园卡进门。一楼大厅很宽敞，有几排信箱、一块公告板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盆绿植。一个清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他进来，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拖地。他乘电梯到四楼，找到四一二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卫浴和阳台。他的床铺已经铺好了，灰色的床单、深蓝色的被子、一个蓬松的枕头，都是老周提前送来的。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一盏台灯、几本他带来的书，还有一瓶矿泉水。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半个房间。

阳台外面是东湖，湖面不大，但很安静，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蜷着的小手。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摆，偶尔拂过水面，点出一圈极小的涟漪。远处能看到图书馆的穹顶，灰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对面靠门的床位也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耳机。看来他的室友已经来过了，但人不在。林秋然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拿出电脑，接上电源，开机。他坐下来，打开那篇没有翻页的《经济学人》，看了几行，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六岁的他和母亲在游乐园的合影。母亲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笑容温柔，他坐在母亲的臂弯里，手里举着那支兔子棉花糖，嘴角沾着粉色的糖渍，那是他最后一次在照片里笑。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宿舍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生探进头来。他个子中等，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桶泡面。他看见林秋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你是我的室友吧？我叫赵晏清，商学院的，金融专业。”他走进来，把泡面和背包放在自己桌上，伸出手。

林秋然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林秋然。”

“我知道你。”赵晏清说，语气很自然，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回避，“新生名册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全省第一，厉害。”

“谢谢。”

赵晏清没有再多问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泡面码在书架上，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经常自己收拾的人。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我高中是住校的，所以自理能力还行。你呢？以前住过校吗？”

“没有。”林秋然说。

“那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我说，我住校住了三年，经验丰富。”赵晏清笑着说，“对了，你吃饭了吗？我买了泡面，要不要一起？”

“不用，谢谢。”

赵晏清也不勉强，点点头说：“行，那你忙你的，我收拾一下。”然后他戴上耳机，开始整理书桌，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的歌。

林秋然坐回桌前，继续看文章。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又移到了窗外。窗外，东湖的水面上，几只黑天鹅排成一列游过，领头的那只伸长脖子，姿态高傲。湖边的垂柳在风里摇晃，柳梢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远处，图书馆的穹顶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座安静的灯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与此同时，昭寰大学南门外，一辆略显老旧的银灰色出租车停在了路边。车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三个月前在星阙市老城区被一辆电动车蹭的，一直没去修。后座的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小白鞋。她的高马尾扎得利落又蓬松，发绳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站在路边，仰头看着昭寰大学的牌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以宁，你慢点，后备箱还没开呢！”出租车前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喊。

“爸，我自己来！”女孩跑到后备箱前，等父亲开了锁，一把拎出那个二十四寸的粉色行李箱。箱子不轻，她拎得有些吃力，但倔强地不肯让父亲帮忙。她咬着下唇，用力把箱子提下来，放在地上，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你这孩子，爸帮你拎。”温启明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伸手要接行李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衣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头发里夹着不少银丝，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年轻时在工厂里被机器划的。

“不用不用，我能行。”温以宁把箱子往身后一藏，冲父亲笑，“你今天已经开了三个小时的出租了，还专门送我来学校，够辛苦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快回去吧，妈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

温启明看着女儿，眼圈突然有些红。他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领，嘴里嘟囔：“那怎么行，你第一次上大学，爸总得把你送到宿舍楼下。”

“真不用，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温以宁把行李箱立好，伸手抱了抱父亲。温启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爸爸的味道。她在父亲背上拍了拍，说：“回去路上慢点，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温启明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行，行，你进去吧。钱不够了就给爸说，别省着花，啊？”

“知道了知道了。”温以宁松开父亲，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校门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阳光照在温启明的脸上，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嘴角翘着，笑得很用力。温以宁也笑着挥了挥，然后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进了昭寰大学的南门。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她从小学开始就没有在父亲面前哭过了，她不想今天破例。

主干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阳光、人声、桂香、悬铃木的树叶哗哗作响。温以宁站在牌坊下，仰起头，看着石柱上那六个篆体字，虽然认不全，但“昭寰大学”四个字她是认得的。这所大学是她从初中起的梦想，那时她在一本恋爱小说里读到女主角考上了昭寰，在银杏大道上遇到了男主角，她便对妈妈说：“我以后也要去昭寰。”

妈妈当时正在奶茶店里煮珍珠，头也没抬地说：“那你可得好好读书，昭寰可不好考。”

她好好读书了。从初中到高中，她一直是年级前几名。高考前三个月，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做题、背书、做题。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用彩色马克笔写的“昭寰，等我”。成绩出来那天，她查完分数，抱着妹妹温以星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把妹妹转得直喊头晕。妈妈从店里赶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做完的奶茶，看见她的分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妈妈抱着她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说：“我女儿考上昭寰了，我女儿考上昭寰了。”父亲那天晚上特意提早收车，买了一只烤鸭回家，一家人围着餐桌吃了一顿最简单的庆功宴。

那一刻，温以宁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箱轮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路两边的社团招新摊位热闹非凡，有动漫社的学姐穿着cos服在发传单，有吉他社的学长坐在树下弹唱，有辩论社的摊位前围了一群人在看表演赛，还有街舞社的音乐震天响。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棉花糖的甜、烤肠的咸、奶茶的香、香水的浓，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鼻子里钻。温以宁的眼睛不够用了，她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把这一切都装进去。

“同学！同学！加入我们文学社吧！我们每周都有读书会，还有诗歌朗诵会！”一个短发女生拦住她，塞了一张传单过来。传单上印着一首短诗，标题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同学，看看我们摄影社！校园采风活动每周都有，器材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高个子男生举着一台长焦相机，对准她咔嚓拍了一张，然后笑着说，“你看，这张照片多好，加入我们社，我教你拍出更好看的。”

“同学，志愿者协会了解一下？支教、环保、社区服务，每学期都有志愿时长认证！”一个戴眼镜的学姐把一张表格塞到她手里。

温以宁怀里很快被塞了一沓传单，她笑着点头说“好好好，我看看”，其实根本来不及看。她的高马尾在人群里一甩一甩，发绳上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引得几个人回头看她。有一个男生甚至跟着她走了几步，鼓起勇气开口：“同学，你是哪个院系的？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温以宁回头冲他笑笑：“我是文学院的，不过我现在急着去报到，以后再说吧。”那个男生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拖着箱子快步走远了。

她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而是干净、明亮、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好的好看。她的眼睛是杏眼，不算特别大，但眼型极美，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弯成月牙。鼻梁不高但很秀气，嘴唇是天然的粉色，不施任何脂粉，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壳的荔枝。她身材高挑，一米六八，比例极好，腿长腰细，走在人群里像一棵正在抽枝的白杨。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志愿者学长迎上来：“学妹，你是哪个院系的？需要帮忙吗？”

“文学院。”温以宁说。

“文学院啊，那在东区，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看到一栋红砖楼就是。我带你过去吧，你的箱子看起来挺沉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谢谢学长！”温以宁冲他灿烂一笑，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红衣学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被同伴拍了一下肩膀：“别看了，人家走了。”红衣学长摸了摸鼻子，笑着说：“文学院的，记住了。”

温以宁按照指示走到主干道尽头，右转，果然看到一栋红砖砌成的楼，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楼门口挂着“文学院”的牌匾，下面也摆着报到桌。她走过去排队，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她排在最后面，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

“妈，我到学校了，正在报到。学校好大好漂亮，银杏树特别多，等秋天黄了肯定特别好看。”

妈妈秒回：“好好好，报完到给妈拍张照片。以星刚才还在问姐姐到了没有。”

温以宁笑着打字：“知道了，我一会儿拍。”

她刚把手机收起来，就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林秋然今天来报到了。”

“林秋然？就是那个曜川集团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学姐刚才在商学院报到处看到了，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帅，但是特别冷，一句话都不多说。”

“哇，那岂不是很难接近？”

“那肯定的啊，人家什么家庭，曜川集团啊，我听说他爸都快成世界首富了。而且他高考还是全省第一，又会读书又有钱又帅，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什么窗？”

“关了什么窗不知道，反正肯定没关窗。”

两个女生笑起来，笑声清脆。

温以宁听到“林秋然”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在高三的时候，同桌是校长的女儿，有一次跟她八卦，说林秋然拒绝了校花，校花在教室里哭了一节课。当时温以宁正忙着解一道数学题，只“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但现在站在昭寰的校园里，听到这个名字，她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好奇。她转头往商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条安静的小路和几棵高大的银杏树。

不过那点好奇很快就被报到的流程冲散了。她办完手续，领了校园卡、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拖着箱子往宿舍区走。文学院的宿舍在竹苑，离文学院楼不远，她走了十分钟就到了。竹苑的门前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簌簌的响声，像在低语。竹丛后面是一栋六层的宿舍楼，外墙是浅灰色的，窗户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窗帘，有的素净，有的花哨。

她找到自己的宿舍，三一六室，四人间，她是最早到的。她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床铺好，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在桌上。她带了几本最喜欢的书，一本是《傲慢与偏见》，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了；一本是《简·爱》，扉页上写着她初一的时候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温以宁的书”；还有一本是云澜国本土作家写的《南城旧事》，讲的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大城市打拼的故事，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会哭。她把《南城旧事》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竹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妈妈。

“妈，这是我的宿舍，靠窗，外面有竹子。”

妈妈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段语音。温以宁点开，妹妹温以星的声音传出来：“姐！你到了吗！你的宿舍有独立卫生间吗！有没有帅哥！”

温以宁笑着打字：“有独立卫生间，帅哥还没看到，不过听说商学院有个很帅的，我没见过。”

温以星秒回：“那你快去见！见到了给我拍照！”

温以宁发了三个“哈哈哈哈”，然后收起手机，站起来环顾宿舍。宿舍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四张床、四张桌、四个衣柜，阳台外面是竹苑的小花园，几丛竹子在风里摇晃。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新粉刷的墙壁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那是新生活的味道。

她走到阳台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能看到图书馆的穹顶，灰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和妹妹去星阙市玩，路过昭寰大学，妈妈指着校门说：“以宁，这是咱们云澜国最好的大学，你要是能考进去，妈妈就给你做一辈子的奶茶。”

她当时踮着脚往里面看，只看到一条长长的林荫道，看不见尽头。她问妈妈：“里面是什么样的？”

妈妈笑着说：“里面啊，里面有全世界最好看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色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她看到了银杏树，虽然叶子还是绿色的，但她知道秋天一到，它们会变成金色。她会在昭寰度过四年，会遇到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会笑会哭会成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几百米外的兰苑四一二室，有一个丹凤眼的男生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他的手机里藏着一张母亲的照片，他的书架上摆着一排经济学著作，他的衣柜里挂着七位数的衣服，他的心里装着一片从未被人踏足的荒原。

他们之间隔着竹苑和兰苑、文学院和商学院、一条银杏大道和一面东湖。他们将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在同一所校园里行走，在同一张日历上度过同一个生日。但他们还没有相遇。

银杏叶还在等待秋天。

温以宁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妥当，正站在阳台上伸懒腰的时候，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短发女生，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子上印着某家超市的logo，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起来轻便许多。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大家好，我叫苏晚晴，住在靠门的下铺。”短发女生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从云澜北边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两趟地铁，累死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用手推上去，推完又滑下来，她又推，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索性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叫陆知意，本地人，住靠窗的上铺。”碎花裙女生笑着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你们叫我知意就好。”

“我叫江小满，你们可以叫我小满。”双麻花辫姑娘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回头冲大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盆绿萝是我妈让我带来的，说宿舍里放点绿植能净化空气，还能增进室友感情。她说绿萝好养，不容易死。”

温以宁从阳台走进来，马尾辫一甩，冲三个人笑：“我叫温以宁，住在靠窗的下铺。欢迎你们！”

“哇，你好高啊！”苏晚晴仰头看着她，推了推眼镜，“你有一米七吧？”

“一米六八。”温以宁说。

“那也很高了，我才一米五八。”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温以宁的长腿，叹了口气，“我从小就是班里最矮的，排座位永远第一排，做操永远站第一个，拍毕业照永远蹲在最前面。”

“矮有矮的好处，坐前排，看黑板清楚。”温以宁笑着安慰她。

“可我看不清黑板。”苏晚晴又推了推眼镜，“我近视八百度。”

陆知意已经爬到上铺去铺床了，她的床品是一整套浅紫色的，枕头上绣着精致的花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准备的。她探出头来往下看，说：“以宁，你也是文学院的吗？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

“我是新闻传播专业的。”温以宁说。

“我是编辑出版专业的。”苏晚晴说。

“那咱们三个都是文学院，只有小满是艺术学院的。”陆知意看向江小满。

江小满正在给她的绿萝浇水，闻言回头说：“对，我是学油画的。不过我的宿舍分配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我分到文学院的宿舍来了。可能是艺术学院的床位不够了吧。我昨天在艺术学院报到的时候，老师说今年扩招，宿舍紧张，就把我们几个分到别的苑了。”

“那也挺好的，咱们宿舍刚好四个专业，以后可以互相交流。”温以宁说。

四个人开始各自收拾东西。苏晚晴的编织袋里塞满了各种东西：被子、枕头、衣服、零食、衣架、脸盆、暖水壶，甚至还有一个小电锅。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每掏一样就报一下价格，说“这个是在老家超市买的，比学校便宜三块钱”“这个是我妈给我缝的，外面买不到”“这个小电锅是偷偷带的，学校不让用，但晚上饿了可以煮泡面”。陆知意带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枝樱花，她说是在一家手作店买的，独一无二。一个香薰蜡烛，味道是白茶，她点起来的时候，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香气。江小满的帆布包里全是画具，颜料、画笔、调色盘、速写本，还有一盒彩色铅笔，她说她每天都要画一张速写，不然手会生。

温以宁把书摆好之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牛肉干，是她妈妈昨晚特意去超市买的，说给室友分着吃。她把牛肉干打开，放在桌子中间。

“来来来，我妈买的，大家尝尝。”

苏晚晴第一个凑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好吃！这个牌子我吃过，特别贵，我平时都舍不得买。”

“我妈说第一次见室友要带点吃的，这是咱们云澜的老规矩。”温以宁笑着说。

陆知意从上铺下来，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说：“你妈妈真细心。我妈就给我塞了一堆日用品，吃的什么都没带，她说怕我长胖。”

“你哪里胖了？”温以宁上下打量她，“你这身材再喊胖，我们都不用活了。”

陆知意被她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好会说话。”

江小满也拿了一块牛肉干，一边吃一边说：“我宣布，温以宁同学是我们宿舍第一个获得‘最佳室友’提名的人。”

四个人笑成一团。苏晚晴笑得直拍桌子，陆知意笑得捂住了嘴，江小满笑得差点把绿萝打翻。温以宁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妈妈在她出门前说的话——“到了学校，跟室友好好相处，人心换人心，你对人家好，人家也会对你好。”她觉得妈妈说得对。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傍晚了。陆知意提议去食堂吃饭，顺便逛逛校园。四个人锁了门，沿着竹苑外面的小路往食堂走。傍晚的昭寰校园比白天安静了许多，阳光从斜刺里照过来，把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大道上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几个学生骑着单车从旁边掠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一对情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人分享着一副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歌。一个男生在路边遛狗，那狗不大，白色的，跑起来的时候耳朵一甩一甩。

“你们知道吗，昭寰的银杏大道特别有名，每年秋天都会有人专门来拍照。”陆知意边走边说，“我高中同学说她姐姐在昭寰读书，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铺满整条路，像金色的地毯。”

“那我们到时候一定要多拍几张照片。”温以宁说。

“带上我带上我，我要画画。”江小满举手。

“你画你的，我们拍我们的，不冲突。”苏晚晴说。

“那我要穿那条红色的裙子来拍照，配金色背景肯定好看。”陆知意说。

“那我穿什么？”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好像没有特别鲜艳的衣服。”

“你穿什么都好看。”温以宁说。

“你就会安慰我。”苏晚晴嘴上这么说，但笑得挺开心。

四个人走到南苑食堂。食堂很大，上下三层，一楼是大众餐，二楼是特色窗口，三楼是清真餐厅和教工餐厅。傍晚正是用餐高峰，一楼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饭菜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混着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日菜单，有红烧排骨、糖醋鱼块、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时蔬，还有各种汤和主食。

温以宁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苏晚晴要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土豆丝，陆知意只要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碗南瓜粥，江小满端着餐盘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一份麻辣香锅和一份冰粉。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绕了两圈才找到靠窗的空桌。

温以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个排骨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差一点。”

“你妈妈做饭很好吃吗？”苏晚晴问。

“我妈做饭一般，但是我妈煮奶茶特别好喝。”温以宁说，“我家开奶茶店的，我妈是店长。”

“真的？那你从小是不是喝奶茶喝到饱？”江小满眼睛亮了。

“也没有啦，我妈说奶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一个星期只让我喝一杯。”温以宁笑着说，“不过我妹妹偷偷喝，她跟我妈去店里的时候，趁我妈不注意就自己调一杯。她调得特别甜，有一次加了五勺糖，我妈尝了一口差点齁死。”

“你还有妹妹？”陆知意问。

“嗯，我妹妹叫温以星，上初二。”温以宁说起妹妹，语气里满是宠溺，“她特别皮，但是特别可爱。我出来上学她哭了一晚上，抱着我的枕头不撒手。”

“独生子女羡慕了。”苏晚晴叹了口气，“我家就我一个，我爸妈把所有期望都压在我身上，压力山大。我考昭寰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要是考不上就复读，咱们家没有别的出路。”

“我也是独生女。”陆知意说，“不过我爸妈还好，不怎么管我。他们说只要我开心就行。”

“我家有个哥哥，比我大五岁，已经工作了。”江小满说，“我哥对我挺好的，就是管得太多，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过问。我考上昭寰的时候，他查了昭寰附近所有的奶茶店和甜品店，给我列了一张清单，说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

“你哥是把你当女儿养了。”温以宁笑着说。

“差不多。”江小满耸耸肩。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家乡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高中，从高中聊到恋爱。苏晚晴说她高中的时候暗恋过班长，但是没敢表白，毕业的时候班长跟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温以宁注意到她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陆知意说她谈过一次恋爱，高三上学期分了，因为对方觉得她太黏人。江小满说她从来没谈过恋爱，因为她觉得谈恋爱太浪费时间，她要把时间都用来画画。

“以宁呢？”苏晚晴问，“你谈过恋爱吗？”

温以宁摇摇头：“没有。我高中在重点班，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而且我特别喜欢看恋爱小说，我妈说我看小说把脑子看坏了，总觉得现实里的男生不如小说里的。”

“你看什么小说？”陆知意来了兴趣。

“什么都看，言情、古言、现言，最近在看一本叫《南城旧事》的，讲一个普通女孩在大城市打拼的故事，特别好看。”温以宁说。

“我也看过那本！”陆知意激动地说，“是不是女主角叫沈南，男主角叫陆城的那本？”

“对对对！你也看过？”温以宁像是找到了知音，“你觉得陆城最后会跟沈南在一起吗？”

“我觉得会，但是过程肯定很虐。”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个人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小说剧情，苏晚晴和江小满插不上话，只好埋头吃饭。苏晚晴吃了一口红烧肉，评价说“不如我妈做的好吃”，江小满吃了一口麻辣香锅，辣得直吸气，灌了半杯冰粉才缓过来。

吃完晚饭，四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夜幕降临，昭寰的校园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把道路照得温暖而柔软。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人在草地上坐着弹吉他，歌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一首民谣，旋律缓慢而悠长。

她们走到东湖边，湖面上倒映着图书馆的灯光和天上的月亮，风一吹，水面皱起来，灯光和月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银。湖边的垂柳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柳梢拂过水面，发出极细的声响。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湖面上几只黑天鹅已经缩在岸边休息了，脖子弯成好看的弧度，把头埋在翅膀里。

“好美。”陆知意轻声说。

“我想画画。”江小满看着湖面，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可惜现在太晚了，明天白天我来画。”

温以宁站在湖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湖水的清冽和青草的涩味。她想起妈妈的话——“昭寰里面有全世界最好看的银杏树”，她现在还没有看到金色的银杏，但她已经觉得昭寰很美了。这里有湖，有树，有温暖的灯光，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她会在昭寰度过四年，这四年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充满了期待。

“走吧，回去吧。”苏晚晴打了个哈欠，“我坐了一天车，困死了。”

四个人沿着原路返回竹苑。走到兰苑和竹苑之间的那条小路时，温以宁无意中往兰苑的方向看了一眼。兰苑四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灯光是冷白色的，在一排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突兀。窗帘没有拉，她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书。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那大概是一个很用功的学长，她想。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窗户里坐着的人是林秋然。他正在看一本关于全球能源市场的英文专著，旁边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他的父亲。

“秋然，沈砚下个月也要回国了，他准备转到昭寰商学院读大一。爸爸希望你作为哥哥，能照顾他一下。”

林秋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他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东湖的水汽。他看向竹苑的方向，那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有几个窗户里传出女孩子的笑声，清脆、明亮，像碎银子落在瓷盘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晨，温以宁是被江小满的闹钟吵醒的。江小满的闹钟是一首钢琴曲，旋律优美，但音量巨大，在安静的清晨里像一桶水泼进了宿舍。

“小满，关掉关掉。”苏晚晴从被子里伸出手，胡乱地挥了挥。

江小满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宿舍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温以宁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苏晚晴还蒙着头，陆知意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对着小镜子涂润唇膏。

“今天上午有开学典礼，九点，逸夫楼报告厅。”温以宁翻了翻新生手册，“咱们文学院和商学院一起开，在同一个场次。”

“商学院？”苏晚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那岂不是会看到那个林秋然？”

“什么林秋然？”江小满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就是曜川集团的那个林秋然啊，昨天报到的时候好多人都在说，他高考全省第一，家里超级有钱，人又长得帅。”苏晚晴的八卦之魂瞬间点燃，一下子清醒了，“听说他平时都不怎么理人的，特别高冷。”

“你这么激动干嘛，你又追不到。”江小满泼冷水。

“我看看不行吗？看看又不犯法。”苏晚晴理直气壮。

温以宁听着她们斗嘴，想起昨天报到时听到的那两个女生的对话，心里对那个“林秋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开始换衣服、梳头、检查背包。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发绳上换了一颗淡蓝色的珠子，和牛仔裤的颜色呼应。

四个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逸夫楼在校园的北边，离竹苑有一段距离，她们加快脚步，穿过银杏大道，经过图书馆，绕过镜湖，终于看到了逸夫楼。

逸夫楼是一座现代风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门口有一座抽象雕塑，是一本打开的书。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新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拍照。温以宁注意到有一群女生站在一起，目光都往一个方向瞟，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几个男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个子很高，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肯定是林秋然。”苏晚晴小声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陆知意问。

“感觉。你看那些女生的眼神，跟看明星似的。”

温以宁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室友走进了逸夫楼。

报告厅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座椅是深红色的，呈扇形排列，前方是巨大的舞台和屏幕。新生们陆续进场，按照院系分区就座。文学院在左边，商学院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温以宁她们坐在文学院区域的中间偏后位置，苏晚晴特意选了靠过道的座位，方便她观察“敌情”。

“来了来了！”苏晚晴突然压低声音，用手肘撞了撞温以宁。

温以宁抬头看去。商学院区域的前排，一个男生正从过道走过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摆束在黑色长裤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树。他的皮肤很白，在报告厅的灯光下几乎有些反光，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得让人想起雕塑。他的表情很淡，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近乎漠然的节奏。

他走到商学院区域的第一排，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了。旁边几个原本坐在那里的男生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空出了更大的空间。

“就是他？”陆知意也看到了，低声问。

“嗯。”苏晚晴点头，眼睛亮得吓人，“比照片好看多了，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但真人更好看。他的皮肤真的比我还好，不公平。”

温以宁看着那个背影。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宽阔而舒展，后颈的皮肤白皙干净，头发修剪得利落整齐。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耳廓的弧度好看，耳垂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开学典礼在九点准时开始。主持人先介绍了到场的校领导和各院系负责人，然后是校长致辞。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而有力量。他讲了昭寰的历史、昭寰的精神、昭寰对学生的期望，温以宁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笔记本记了几笔。校长最后说了一句话，她特别喜欢，那句话是：“昭寰不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昭寰培养的是有温度的人。”

校长致辞之后是教师代表发言、老生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新生代表是商学院的一个女生，据说也是某省的高考状元，说话条理清晰，声音清亮。温以宁看着她站在台上，心里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想有一天能站在那样的台上，被所有人注视。

最后是校歌合唱。全体新生起立，跟着音乐唱校歌。温以宁不会唱，但她跟着哼，哼着哼着就找到了调子，声音逐渐大起来。她站在文学院的队列里，高马尾垂在肩后，阳光从报告厅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灯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过道另一边的商学院区域，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在她哼唱校歌的时候，无意中往文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是随意地一瞥，目光扫过一片陌生的面孔，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但那一瞥里，他看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文学院的队列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闭着眼哼歌，嘴角弯着，整个人像被光包裹着。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叫温以宁。

他不知道，她和他同一天生日。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发生那么多故事。

此刻他只是看着前方，想着下午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想着沈砚下个月要来的事，想着父亲那条消息该怎么回。他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安静、冷清、井井有条，没有被任何人打扰。

而温以宁，她正在认真地唱着校歌，马尾辫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发绳上的蓝色珠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典礼结束后，新生们陆续离开报告厅。温以宁和室友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一下，她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她问。

“前面在拍照，好像有人在采访那个林秋然。”苏晚晴踮着脚往前看。

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报告厅门口的台阶下，几个拿着相机和录音笔的人围住了那个白衬衫的男生，看样子是校媒的记者。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记者，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一个女生记者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笑着问了句什么，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应该是“不方便”——然后绕过她，径直走了。

他走的方向正好经过温以宁她们站的位置。他迎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但他走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一阵极淡的雪松香飘过来，清冽得像冬天的风。温以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也无意中扫过来。

他们对视了。

不到一秒钟。

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像秋天最后一滴蜂蜜，冷而亮。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温而清。两双眼睛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他走过去了。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温以宁也收回目光，继续和室友往前走。

“刚才他是不是看了你一眼？”苏晚晴凑过来问。

“没有吧，他就是随便看了一下。”温以宁说，声音平静。

“我觉得他看了，他走过的时候头偏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不可能看错。”

“那也可能是他在看别的东西。”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陆知意在前面喊：“快点，食堂要排长队了！”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食堂走。温以宁走在最后面，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她想起刚才那个对视，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那个人的眼睛很冷，像深冬的湖面，但她觉得那层冷冰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连他的名字都只是昨天才听说，想这些干什么。

她加快脚步追上室友，笑着说：“今天中午我要吃麻辣香锅，昨天看小满吃，馋死我了。”

阳光照在银杏大道的绿叶上，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九月的光很暖，风很轻，校园里到处是年轻的声音和笑声。温以宁走在其中，马尾辫上的蓝色珠子闪着光，她的脚步轻快而笃定。

而在她身后几百米的地方，林秋然走进图书馆，推开厚重的木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走到三楼的经济学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全球能源变革与地缘政治》。他翻开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书页上。

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镜湖，湖面上有几只黑天鹅在游，岸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色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父亲的消息。

“秋然，周末回家吃饭吧。爸爸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菜。”

他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镜湖的水面上，黑天鹅振翅飞起，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银杏叶还在等待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