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食堂，午时。
人声鼎沸，饭香四溢。几百个外门弟子挤在长条木桌前，狼吞虎咽，嘴里嚼着饭还不忘高谈阔论，讨论谁昨天突破了淬体六重，谁又被内门师兄收为记名弟子，谁在演武场一招撂倒了三个同门。
整个食堂里，只有一个人是安静的。
顾长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手里捏着个馒头，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他吃得极认真，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美味。清秀的脸上挂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懒散，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哟，顾废物。”
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挡住了他的光。
顾长夜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周彪。外门第一恶霸，淬体九重巅峰，据说半只脚已经踏进开元境。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疤，是去年跟人抢灵药时留下的。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一个个抱着胳膊，笑得像三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周师兄。”顾长夜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您吃了没？没吃的话，我这还有半个馒头……”
“谁他妈要吃你的馒头！”周彪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白米饭撒了一桌，咸菜碟子滚到地上，碎了。
食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喧闹。没人敢管。外门第一废被欺负，这不是新闻，是日常。
顾长夜低头看了看撒了一桌的米饭，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转瞬即逝，又抬起头，还是那副憨笑：“那周师兄找我有事？”
“有事？”周彪俯下身，一张大脸凑近，酒气扑面而来，“老子找你能有什么事？上个月的例钱，你还没交呢。”
“例钱……”顾长夜挠了挠头，“周师兄，我一个月就三块下品灵石，您上个月全拿走了，我这个月连修炼都不够……”
“修炼？”周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跟三个跟班对视一眼，三人配合地大笑起来，“你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修什么炼？浪费灵石！老子替你花了，那是看得起你！”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周彪一把揪住顾长夜的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顾长夜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提溜起来的瘦鸡，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周彪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盛：“你他妈还敢打哈欠？”
“周师兄，我昨晚没睡好……”顾长夜弱弱地说。
“行。”周彪把他往地上一摔，顾长夜“哎哟”一声趴在地上，姿势标准，毫不挣扎。周彪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今天老子心情好，给你一个机会。从老子胯下钻过去，上个月的例钱就免了。”
食堂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忍直视，有人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靠门的位置，一个圆脸大眼、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正是外门小师妹林小鹿。她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师姐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去，你去了也白搭，周彪不会给你面子的。”
林小鹿咬住下唇，拳头攥得发白，眼睛红了。
顾长夜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彪的胯下，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看戏的脸，最后看了一眼林小鹿。小姑娘正拼命朝他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行。”
食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长夜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动作极慢，像在做什么庄重的仪式。周彪得意地叉开腿，哈哈大笑：“对，这就对了嘛！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顾长夜的脑袋钻了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还是那副笑：“周师兄，钻完了。例钱免了？”
周彪笑得前仰后合，三个跟班也笑得捶桌。周彪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条狗：“行，废物，今天饶了你。明天记得来演武场，老子缺个陪练。”他凑近顾长夜耳边，压低声音，“不来，打断你的腿。”
说完，大笑着带人走了。
食堂恢复喧闹。有人朝顾长夜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连看都不看。顾长夜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撒了一桌的米饭和碎了的咸菜碟，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咸菜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嘴里。
“师兄！”
林小鹿冲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你……你干嘛要钻啊！你可以跑的嘛！”
顾长夜接过饭碗，笑了一下：“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没事，不就钻个裤裆嘛，又不掉肉。”
“可是……”林小鹿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又急又低，“师兄，你明明那么厉害……”
“我厉害？”顾长夜失笑，“我淬体三重，外门倒数第一，厉害什么？”
“可是你每次被周彪打，都不疼不痒的，第二天就好了……”
“皮糙肉厚。”顾长夜扒了一口饭，含糊道。
林小鹿还要说什么，顾长夜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递过去：“对了，这个还你。上次你说保平安的，我戴着也没用，你拿回去吧。”
红绳很旧，编织得有些粗糙，但颜色鲜艳，绳结处系着一颗不起眼的小木珠。林小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怎么没用！”她急了，把红绳推回去，“我专门给你编的！一人一根，保平安的！你要是不要，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顾长夜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沉默了一瞬，把红绳收了回来，随手系在手腕上。
“行行行，戴着戴着。”
林小鹿这才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还差不多。”
入夜。
外门弟子的宿舍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顾长夜住在最靠后山的那一间，左边是杂物间，右边没人住，安静得很。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黑玉佩就挂在腰间，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微微的温热。
今天周彪那一脚踩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瞬间想过——算了，不装了。
也就一瞬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还不到时候。”
半夜，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后山方向传来，划破夜空。
“啊——！”
声音尖锐，惨烈，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了。
顾长夜睁开眼。
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是周彪的。
黑玉佩猛然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他摸了摸玉佩，嘴角微微一动，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吵死了。”
第二天，天刚亮，外门炸了。
周彪失踪了。
宿舍里被子没叠，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喝完的酒，门口有一串脚印，歪歪斜斜地往后山方向去了，然后就没了。三个跟班也在同一晚失踪，情形一模一样。
执法堂的长老带人搜山，搜了一上午，只在后山禁地边缘找到了周彪的一只鞋。禁地入口的封印阵法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长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得出结论：周彪等人可能半夜饮酒失足，掉进了后山断崖。
“断崖下面是瘴气，掉下去，尸骨无存。”
外门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周彪作恶太多遭了天谴，有人说肯定是仇家寻仇，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后山禁地里关着上古凶兽，是凶兽出来吃人了。
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讨论。
顾长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手里捏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他吃得极认真，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美味。清秀的脸上挂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懒散，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林小鹿端着饭碗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师兄，你听说了吗？周彪死了！”
“嗯。”顾长夜嚼着馒头，含糊应了一声。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恶人有恶报嘛。”顾长夜喝了一口粥，淡定得很。
林小鹿歪着头看他，大眼睛里全是疑惑。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周彪昨天刚欺负了师兄，今天就死了，这也太巧了吧？可是师兄明明是个淬体三重的废物，怎么可能……
“师兄，”她凑近，小声问，“昨晚后山那声惨叫，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顾长夜点点头，“睡得正香呢，吓我一跳。”
“那你不害怕？”
“怕什么？”顾长夜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不是我。”
他低头继续啃馒头，嘴角微微翘起。
黑玉佩在腰间微微发烫，又慢慢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