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深圳市公安局副局长江明强的手机响了。
他刚躺下不到半小时。今天省厅开会,散了之后又跟几个老同学喝了顿酒,回家倒头就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本能地翻身去接,眼睛都没睁开。
“江局。”电话那头是值班室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对。“罗湖分局刚才报上来的,一个大排档打架,伤了好几个。”
江明强“嗯”了一声,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几个?”
“五个。两个轻伤,三个轻微伤。动手的就一个人。”
江明强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人打五个?”
“是。而且……”
“而且什么?”
“那人不肯说名字,身上没身份证,手机也摔烂了。罗湖那边按程序采了指纹和血样,刚把数据传上来。”
江明强吸了口烟,没说话。大排档打架,一个人打五个,不肯说名字。这种事在深圳不新鲜,但凌晨两点多专门打电话给他,肯定不只是打架的事。
“江局,”值班民警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血样数据比对上了。”
“比对上了?”
“对。跟十八年前周家那个案子的失踪儿童数据……对上了。”
江明强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被子上。他没去管。
“你再说一遍。”
“血样数据跟周振国、苏婉清夫妇的DNA比对成功,亲权概率为零点九九九九以上。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周家那个丢了十八年的孩子。”
江明强坐在床边,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十八年。周家找了十八年。周振国死在找孩子的路上,苏婉清也死在找孩子的路上,周老爷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这个孙子。三大家族,商界、政界、军界,找了整整十八年。
“人现在在哪?”
“罗湖分局。不肯配合,也不肯说名字,问他什么都说‘没事’。罗湖那边问要不要先关着,等天亮再说。”
“别关。”江明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了下来,“我现在过去。还有——这个事,先别往外传。我打电话给明霞。”
“江局,江总队那边……应该也接到通报了。省厅系统是自动推送的。”
江明强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行,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翻出江明霞的号码。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七哥。”江明霞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两点多,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你接到了?”
“接到了。你也接到了?”
“我接到了。我看了五遍。”江明霞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打了五个电话给值班室。五个。我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系统出bug了,是不是同名同姓……他们说不是。哥,不是。”
江明强听着妹妹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明霞是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二级警监,全省刑侦系统里最年轻的总队长,破过的大案要案两只手数不过来。他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现在去罗湖。”江明强说。
“我在省厅。我现在出发,两个小时到深圳。”
“你不用——”
“七哥。”江明霞打断他,“我等了十八年。姨妈等了十八年,姨父等了十八年,外公等了十八年。周家、苏家、江家,所有人都等了十八年。你现在让我在省厅坐着等消息?”
江明强沉默了两秒。“行。路上慢点。”
“慢不了。”江明霞挂了电话。
江明强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凌晨两点多的城市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有工地施工的声音,有这座城市的呼吸声。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事。那年他二十二岁,刚入警。周砚丢的时候他还没当警察,但他记得那天周家的样子,记得姨妈苏婉清哭到说不出话,记得姨父周振国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记得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整天没动。
十八年。一个人从两岁长到二十岁,从什么都不懂长到能一个人打五个。这十八年他是怎么过的?江明强不知道。但他知道周家怎么过的——每年过年多摆一副碗筷,谁也不敢收。周振国死了,苏婉清死了,周老爷子死了。三个人到死都没等到这一天。
江明强站起来,穿衣服。手有点抖。他扣了两次才把衬衫扣子扣好。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江明霞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哥,是真的。”
江明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的深圳,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开车往罗湖分局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砚。你回家了。
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