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清禾就醒了。
窝棚里很安静,孩子们挤在一起,睡得正沉。四喜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小满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沈清禾轻轻把小满的手挪开,起身走到窝棚外。
山谷里雾气很重,桃花瓣落了一地,溪水在石缝间静静流淌。远处山梁上,天色一点点泛白。
她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清醒得让人心疼。
昨夜她睡得不踏实,梦里总听见村口有人哭,又像是爹娘在喊她的名字。醒来时,心口还闷得厉害。
她不能一直躲在山里。
至少,得回去看看。
沈清禾回到窝棚,从空间里取出几块红薯干,又装了一小壶灵泉水,悄悄放在包袱里。她想了想,又把昨夜剩下的半碗粥用破布包好。
刚收拾完,大柱也醒了。
他看见沈清禾手里的包袱,立刻坐起来:“姐,你要去哪?”
沈清禾压低声音:“回村。”
大柱脸色一变:“不行!那些人还在村里!”
“我知道。”沈清禾把包袱系紧,“我得回去看看爹娘有没有回来,也要把家里剩下的东西拿一点。总不能一直空着手。”
大柱急得翻身下地:“我跟你去。”
“你留下。”沈清禾按住他,“你最大,得替我守着弟妹。四喜还没好全,小满夜里容易醒,三牛毛躁,二丫胆子小。你不在,我不放心。”
大柱咬着唇,眼眶红了。
他想说自己能帮忙,想说自己不怕那些人,可看着窝棚里还在睡的弟妹,话又咽了回去。
沈清禾摸了摸他的头:“太阳升到那棵老松树顶上时,我就回来。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带他们往山谷深处走,别回头。”
大柱猛地抓住她的手:“姐,你一定得回来。”
“嗯。”沈清禾点头,“一定。”
她走出窝棚时,二丫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姐,你去哪?”
“回村一趟。”沈清禾说,“你看着四喜和小满,别让他们乱跑。”
二丫一下子清醒了,爬起来就要跟:“我也去!”
“不行。”沈清禾摇头,“山里路不好走,你带着他们更慢。听话。”
二丫急得直跺脚,可看见沈清禾坚定的眼神,终究没再坚持。她跑回窝棚,从破包袱里翻出一块最小的红薯干,塞进沈清禾手里。
“姐,你路上吃。”
沈清禾看着那块红薯干,心里一软,接过来揣进怀里。
三牛也醒了,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闷声说:“姐,我帮你放哨。”
沈清禾笑了:“好。你眼睛最尖,要是看见有人往山里来,就学山鸡叫。”
三牛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沈清禾最后看了一眼窝棚里的孩子们,转身往山外走。
清晨的山路比昨日更难走。
夜里落了一点露,枯枝湿滑,石头也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走到山梁上时,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谷。
桃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快到村子时,沈清禾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先探了探动静。
村口静得可怕。
往日这个时候,村里该有鸡叫,有妇人骂孩子,有老人咳嗽。可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卷着黄土,从破败的院墙间穿过。
她等了许久,才慢慢挪过去。
沈家的院门半开着,门闩断在地上,是被人生生踹坏的。屋里一片狼藉,水缸翻了,灶台塌了半边,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干干净净。
沈清禾走进屋,心一点点沉下去。
爹娘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回到这个家。
她在堂屋里找了一圈,只从墙缝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藏着三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是爹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说万一出事,就拿着这点钱换口粮。
她当时没敢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点钱成了沈家最后的一点底子。
沈清禾把铜钱和碎银收好,又去灶房翻了翻。米缸早就空了,连缸底刮下来的糠屑都被人抓走了。墙角还有一小袋豆子,被老鼠咬破了洞,只剩下一把。
她把豆子也收进包袱。
刚要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禾立刻躲到门后。
两个妇人从门外经过,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沈家真没人了?”
“昨儿那几个汉子把门踹开,进去搜了一圈,啥也没找着,骂骂咧咧走了。”
“听说沈家两口子去镇上换粮,路上遇上溃兵,怕是……”
“嘘,小声点。沈家那几个小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说不定早饿死在半路了。”
声音渐渐远去。
沈清禾靠在门后,手指攥得发白。
爹娘遇上溃兵了。
她不敢往深处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带着孩子们活下去。只要他们活着,爹娘若真回来了,总能找到他们。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从门后出来,往自家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老枣树,树下埋着一个小陶罐。那是娘以前藏东西的地方,连爹都不知道。沈清禾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挖开土。
陶罐还在。
她把它抱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小罐猪油、两把盐,还有几根针和一团黑线。
沈清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些东西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在这灾年里,猪油能救命,盐能换粮,针线能补衣。
她把陶罐里的东西小心包好,又把空陶罐埋回原处,做上记号。
以后若有机会,她还会回来取。
刚站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清禾心头一紧,立刻躲进柴垛后面。
只见几个流民从村口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破布袋,一边走一边翻捡路边的东西。有人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有人撬开别人家的门,还有人蹲在井边抢水。
沈清禾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个流民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边好像有人!”
沈清禾心口一沉。
她转身就往村后跑。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是沈家大丫头!”
“抓住她!她家里肯定还藏着东西!”
沈清禾咬紧牙,拼命往前跑。
她不敢往山里跑,怕把那些人引到山谷去。只能绕着村子边缘跑,往废弃的磨坊方向去。
磨坊后面有一条干沟,沟里堆着枯草和烂木头。沈清禾跳进去,把自己埋进枯草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从沟边经过。
“人呢?”
“跑哪去了?”
“别是进山了吧?”
“进山就进山,山里也没吃的,饿死她!”
几个人骂了几句,渐渐走远了。
沈清禾在枯草里躺了很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才慢慢爬出来。
她身上沾满了草屑,胳膊被枯枝划出几道血口子,疼得厉害。可她顾不上这些,只确认没人追来后,才绕路往山里赶。
回到山梁上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沈清禾远远就看见三牛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伸长脖子往村口方向望。看见她,三牛立刻站起来,用力挥着手。
沈清禾加快脚步。
刚走到窝棚前,几个孩子都跑了出来。
二丫红着眼:“姐,你怎么才回来!”
小满看见她,张开手就要抱。四喜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声喊:“姐……”
沈清禾把包袱放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没事,姐回来了。”
大柱一直站在旁边,见她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发现比出去时沉了许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沈清禾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铜钱、碎银、豆子、猪油、盐、针线。
几个孩子围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三牛捧起那小罐猪油,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馋得直咽口水:“姐,这是猪油?”
“嗯。”沈清禾说,“以后煮粥时放一点,香。”
二丫拿起那团黑线,小声说:“我可以给小满缝鞋子了,她的鞋底都磨穿了。”
沈清禾点头:“等会儿我教你。”
大柱拿起那把豆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姐,村里……怎么样了?”
沈清禾顿了顿。
“爹娘还没回来。”
几个孩子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小满不懂,还在玩那几根针。四喜低着头,手指揪着草垫。二丫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三牛把猪油罐抱得更紧了,像是怕它飞走。
大柱深吸一口气,把豆子放回包袱里。
“姐,”他说,“我们会等到爹娘的。”
沈清禾看着他。
大柱才十二岁,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会等到的。”
中午,沈清禾用带回来的豆子煮了一锅粥,又切了极小的一点猪油放进去。猪油在热粥里慢慢化开,香气飘出来,几个孩子都忍不住咽口水。
沈清禾先给四喜盛了一碗。
四喜喝了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小满也喝得满脸都是,咯咯笑着伸手去抓碗。
三牛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姐,以后我们天天能喝这样的粥吗?”
沈清禾看着他们。
“现在还不能。”她说,“但只要我们肯干活,以后一定会有。”
大柱忽然道:“姐,我今天在山谷里看见一片平地,土是黑的,能开荒。”
沈清禾眼睛一亮:“真的?”
“嗯。”大柱点头,“就在溪水旁边,离窝棚不远。”
沈清禾心里一喜。
有地,就能种粮。
有粮,才能真正活下来。
她放下碗,对几个孩子道:“下午我们去看看。能开多少,就先开多少。”
三牛立刻举手:“我帮忙!”
二丫小声道:“我可以拔草。”
四喜也努力坐直:“我也能。”
沈清禾笑了:“好,都去。”
下午,一家人沿着溪水往山谷深处走。
大柱说的平地在窝棚东侧,果然有一片黑土地,土质松软,靠近溪水,引水方便。四周有山壁挡风,阳光也充足。
沈清禾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很肥,捏在手里湿润松软,带着草木腐烂后的清香。
她心里一阵激动。
这样的地,若在平常年景,一亩能收不少粮。就算现在条件差,只要好好打理,也能种出东西来。
“就这里。”她站起身,“我们先开出一分地。”
三牛惊讶:“一分地是多少?”
沈清禾想了想:“差不多能种半亩菜。”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当天傍晚,他们开始清理那片地。
大柱用捡来的石片挖土,三牛拔草,二丫把石块搬到一边,四喜和小满坐在旁边,把细碎的草根挑出来。沈清禾则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点灵泉水,掺进溪水里,浇在刚翻过的土上。
泥土吸了水,颜色更深了些。
沈清禾看着那片地,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夜里,她躺在窝棚里,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悄悄进入空间。
灵泉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泉边那几株草芽已经长到半指高,叶片翠绿,看着就喜人。黑土田旁的泥土也湿润了许多,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沈清禾蹲在灵泉边,伸手掬起一捧水。
水从指缝间流下,凉凉的,润润的。
她忽然想到,空间里的田还空着。
若能把带回来的豆子种下去,再用灵泉水浇灌,或许很快就能收获。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
可她也知道,不能急。
空间是她的底牌,也是她最大的秘密。任何事都必须慢慢来,不能露出破绽。
沈清禾从空间里出来,走到窝棚外。
月光洒在山谷里,桃花树影影绰绰,溪水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山梁上,偶尔传来野兽的低嚎。
她抱紧双臂,望着那片刚开出的地。
明天,她要开始真正种下第一茬作物。
明天,他们要在这座山谷里,扎下第一根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柱披着破棉袄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姐,睡不着?”
沈清禾嗯了一声:“想明天的事。”
大柱沉默片刻,低声道:“姐,你放心。我会帮你守着弟妹,也会帮你干活。”
沈清禾看着他。
月光下,大柱的脸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可眼神已经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她轻声道:“大柱,你怕吗?”
大柱想了想,摇头:“怕。但更怕饿死。”
沈清禾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却有些发酸。
她伸手揽住大柱的肩膀。
“不怕。”她说,“有姐在。”
大柱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山谷,桃花瓣轻轻落下。
远处,黑土地静静躺在月光下,像一块等待苏醒的希望。
他们离开了村子,却没有失去家。
因为家不在那几间破茅屋里。
家在彼此身边,在这片山谷里,在每一口粥、每一捧土、每一滴汗里。
沈清禾望着远方,轻声说:“明天,我们种豆子。”
大柱应道:“嗯。”
月光下,姐弟俩并肩站着。
身后窝棚里,弟妹们睡得安稳。
前方山谷里,桃花源正一点点从荒芜中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