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揭开草席,催沈照过来看。浣沙河昨夜涨过水,清淤的人挖开一道塌下来的石缝,先看见布鞋,接着看见穿鞋的人。尸体拖上岸后,没人肯再碰。
“沈大人,您过来看一眼。”
赵管事脚上还缠着麻绳,眼睛避着尸体,只盯沈照袖口的验骨院铜牌。沈照擦净手上的水,接过许弥递来的竹签,将席角挑开。
那人穿一件褐色短袄,两手交叠在腹前,衣襟塞得整齐,像被谁仔细收拾过。头发尚在,耳朵也在,耳前一颗黑痣陷在泡白的皮里。唯独脸上没有东西。自额头往下,是一片平整的肉,直到下颌,既无眉眼,也无口鼻。
沈照把竹签沿脸侧慢慢移了一遍。没有刀口,没有缝合的痕迹,连被强行抹平后该有的褶皱也没有。许弥拿着册子,笔尖停在“面貌”两字下面,没落下去。
赵管事低声说:“河里还有。”石缝下游已经搭了三块门板。河工用钩子提起第四具尸体,脚先离水,身子却被什么拽住。沈照站起来,叫人停手,自己沿湿石走下去。水没过靴面,浑浊处露出一段黑线,线从死者腕上绕过,另一头钉在石缝里。
“不是水草。割线,别拉手。”
河工照做,尸体落上门板,左袖往上滑,露出一枚嵌在腕侧的黄铜钉。钉头扁平,上面压着很小的数字。沈照俯身去看,石缘的一截断骨却先划过他左手食指。许弥忙要来扶,他把手撤开,用干布按住伤处,换右手撑稳门板。
一共十三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粗布的,最小的一
具身量不过半大孩子。脸一样平,衣服却各有各的旧处。沈照逐具编号,褐袄男子记作一号,衣物与绳结逐件记样,能取的另袋封好,没有凭衣着写身份。
赵管事等到最后一具上岸,才敢问:“这些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吃了脸?”
“你看见谁吃了?”沈照问。赵管事摇头,他便让许弥搬张凳子,请河工逐个说下河时辰、发现顺序和碰过什么。“先记看见的。这里每个人都要留名。”
有人往后缩,沈照没有逼他往尸边走。赵管事坐下后却又想起一件事:“方才桥上有个人问,这些尸身除了脸,还少没少别的东西。”
沈照抬眼:“还问了什么?”
“问谁来验。”赵管事往桥头看了一眼,“我说是照骨司的人,他就没再问了。只听见声,没看清人。”
沈照让许弥照原话记,没添猜测,自己下水截取断线。线外裹着石粉,断处里层却泛红。他取了两段,分别标明位置,才回到岸上。
缉异院的陆谨赶到时,十三块门板已经排齐。沈照让他查夜里谁能接近河口,也问问桥上来客,再把一号尸体衣内的东西递过去:一片窄木牌,用细绳系着,正面刻了“方成”,背面是西城木作行的保号。
陆谨看完,没有立即吩咐拿人。
“牌在人身上,不等于人就是方成。”沈照说,“先找行保,再找本人。问伤,不问脸。”
陆谨点了一下头,把木牌拓样揣进衣襟,留了两名捕快守石缝。临走,他看见沈照指上渗红的布,问需不需要药。沈照说回院处理,随后在现场验单上记下“左腿有旧折痕,待验”,没把方成的名字填进死者姓名一栏。
尸体运回照骨司,已近午时。验骨院后堂的地砖被雨水和河泥踩得发黑,周衡站在门口,看着一副副门板进来。他没问是不是妖案,先问用了多少封袋,谁在河边签过验单。
“三十七袋,两段断线另存。河工十二人,缉异院两人,许弥和我。”
周衡接过单子,翻到最后,手指在空着的姓名栏上停住。
“密案院来了话。先封后堂,不许闲人看。”
“封得住尸体,封不住河工。”
“所以他们还要一份结语。”周衡抬眼看他,“今天。”
沈照脱下湿外衣,挂在离尸台最远的木钩上。许弥替他拿来药粉,他将食指的布解开,清洗浅口,再包了一层。伤不重,屈指时有一点牵扯。他把这只手收回袖口,用右手翻开一号的裤脚。
小腿有旧伤,皮下骨节向外折过,愈合后留下一个轻微的角。沈照量过折处,记好位置。腕侧铜钉的周围没有新鲜出血,边缘肉色发灰,像早已长在身体里。钉旁被水中石块磨破了一处,露出很窄的骨面。
沈照的手停在骨面旁,拿起的却是尺。许弥候了半晌,终于问:“若照一次,会不会快些?”
周衡替他答了:“你替他照?”
许弥脸红了,低头去洗尺。沈照没有责备他,叫他把十四份空白验单拿来。十三份给尸体,还有一份留给活人。周衡看了他一眼,没再催结语。
过了未时,陆谨带来一个人。来人裤脚沾满木屑,右手虎口裂着口子,看见满屋门板便往后退,背撞上门框。
“我叫方成。”他说,“木牌是我的。可我没来过河边。”
沈照没让他走近尸体,先在外间放了一张椅子,问他左腿什么时候伤过。方成说是十七岁那年,木料架倒下来,压断了腿,接得不好,阴天还疼。沈照让他将裤脚卷起,先说清要量哪里,得了应允才拿尺比照。
折处的角度相近。陆谨另带了木作行保,行保记得当年的赔银数,也记得方成休养时欠了三个月工钱。三个说法能对上,但还不足以说明河里那具尸体究竟是什么。
“我看不看?”方成盯着里间的门帘。
“你可以不看。”
“若我不看,你们就把他记成我?”
沈照将两份验单摊给他看。死者姓名仍空着,活人一份写着他的自述,下面留了指印的位置。
“现在记的是对应旧伤。不是你的死籍。”
方成把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他在粗布裤上擦了很久,才按下指印。沈照让行保也留下姓名,提醒陆谨不要把木牌拓样送去方成家里盘问。方成听到这里,才低声说家中有个八岁的女儿。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密案院送令的官员不知来了多久,听见“女儿”两字,皱起眉。他姓陶,衣冠齐整,靴底没有后堂的泥。
“既然人已经找着,照木牌填上便是。余下十二具,照此办理。”
沈照把方成那张单子收好:“找到的是活人。”
“我看见了。”
“那死者姓名谁来认?”
陶官员伸手点了点案桌:“沈照,你只管验,不管审。结语写‘身份待核’,后堂由密案院接手。日落封门以后,不许再开验。”
周衡上前接过封令。沈照将已经写完的现场验单也推过去,指着末尾的接管栏:“十三具尸,三十七袋物证,两段断线。您签收,原件留院。”
陶官员没有拿笔。
后堂静下来,许弥端着洗净的尺,停在门边。沈照仍等着。周衡不看他,也不替陶官员说话,只把一枚封泥放到空白接管栏旁。过了片刻,陶官员签了字,说日落前来封门。
人一走,周衡便关了外间门。
“封令日落生效,你还有一个时辰。”周衡说,“但你自己决定。不是我要你照。”
沈照看向一号腕边的骨面。旧伤与活人相近,腕钉的用处却还不明;封门之后,还能留下多少实物,谁也说不准。他让许弥抄好副验单存柜,请周衡记下此次照骨的死者编号。
许弥退到帘外。沈照坐稳,右手拇指按住腕钉旁的皮肉,食指贴上那一点骨白。冷意顺着指节进来,后堂的药味忽然淡了。
他眼前是一盏灯,灯罩白得发青,底沿绕了一道红线,火苗藏在里面,看不清。视线低得很,像有人趴在地上。面前有只手,手里拽着一截袖口,袖上的针脚歪斜。沈照想看清手的主人,眼前却一直只有湿地和晃动的灯底。
有人在近处喘气。随后,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说:“不要相信那个没有骨头的人。”
灯被提走了。地上拖过一条红线,视线跟着晃了一下,再往前,就是密不透风的黑。
沈照收回手。周衡扶住他的肩,没有说话,先把水送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口,牙齿碰着杯沿,响了一声。那段骨念已经结束,不论里面有多少没看清的东西,都不能再取一次。
“记。”沈照说。
周衡替他写下白灯、红线、袖口与原话,问能不能认声。沈照摇头。他连男人是不是在对死者说话,都只能从声音距离推测,不能将推测填成事实。
写完后,周衡把纸转过来给他核。沈照看着纸上那行字,脑中却在找另一件事。他知道每一次之后都少了什么,那种缺口不会告诉他名字,得顺着仍在的东西一点点摸。
许弥在帘外问:“沈大人,晚上还去陈叔那里吃面么?”
面。
沈照记得南槐巷的摊子,也记得自己不吃太多葱。更早的时候,沈婆会替他把葱挑出来,嘴上总要说一句什么。他一直记得那句话,前几日还在《自记》里写过。此刻他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找不到灶边的声音,找不到她递碗时站在哪边。
他把手落在桌沿,等指节不再抖了,才说去。周衡将笔递给他,他只核过骨念署名,没去补那句一向熟悉的话。
后堂封门前,十三具尸体都被覆好,方成已经由陆谨送走。沈照核过封线,从木钩取回外衣穿上,带着验包和佩刀离开照骨司。副验单在存柜里,照骨记录由周衡另封,他带走的只有不含证人住址的私人摘记。
外头雨停了,街边有人支起炉子,汤气从低矮的棚下出来。走到南槐巷前,他借一间未关门的纸铺坐了一会儿,翻开贴身的小册。册子第一页写着现名和岁数,末页夹着沈婆留下的薄纸,上面说父亲沈庭死于十八年前的谋逆案。那件事他从来没有自己的记忆,只有这张纸。
他没把纸拿出来,只翻到“葱面”那页。旧字写得明白:她说,不放葱还能叫葱面么。
沈照读了两遍,把拇指压在那行旧字旁。字是自己写的,下面还留着一块空白,原想以后添她递碗时的样子。纸铺的伙计来收灯,他说借半刻,再低头时,仍只认得这些字。他在空白处标上日期,写“声音与灶边情景已失”,等墨干了,才合上册子。
南槐巷的灯刚点起。陈福的汤饼摊还有两个客人,东口打更的人拎着梆子走过井边。沈照绕开檐下积水,到了自己朝北的屋门前,正要摸钥匙,发现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衣袖很宽,没撑伞,鞋尖却干净。巷灯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楚,身后也有影子。他看过沈照手里的验包,又看了一眼门锁,没有上前。沈照没摸钥匙,先看了看他的手。袖口垂着,什么也看不出。
“沈大人。”他叫得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