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看着那枚半印,没有立刻答。
外面有人抬着门板经过,板脚磕到石阶。沈照将纸移进灯罩背风处,等他们过去,笔仍横在纸旁。他没催,手也没有从验包上挪开。
“有人让我问你,今日验出了什么。”谢无咎说,“名字不能给你。”
“这张纸,你来之前见过么?”
“没见过。”
“那就分开记。”
沈照在验纸上添了两行。来意未明,否认见纸,都是谢无咎说的话。他没有因为对方留下就少写第一行,也没有将这句回答换成自己想听的答案。
谢无咎看完,问:“你还要留我?”
“你走,巡卒也会找你问今夜的事。”
“原来是替我省一趟路。”
巷外传来一阵咳嗽。孟秋娘叫人把陈福侧过身,谢无咎让开门口,沈照收好印纸,跟了出去。军卒的灯留在屋里,另有人守着后窗,白罩灯没有搬走。
陈福躺在酒铺门前的长凳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喉头滚动,嘴里先吐出一小片没咽尽的萝卜,随后才认出蹲在旁边的人。沈照没问话,等孟秋娘看过他的呼吸,将嘴边擦净。
“锅……”老人说。
“火灭了。”沈照答,“锅还在。”
陈福想撑起身,手落到凳沿便滑下来。孟秋娘按住他,叫他先躺着。另一名食客也有了动静,只是唤不醒,皱着眉翻了一下肩。井边妇人的丈夫守在门板旁,听见这里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都能醒么?”沈照问。
“现在不能许你这句话。能喘,不等于没事。”
孟秋娘把一块叠好的布塞进陈福背后,叫军卒找来干净的毯子。她看过两名食客碗里的残食,又看陈福口里与衣襟上的东西,没有拿一碗汤便断案。
沈照等她忙完,才问若是食物有毒,会不会这样倒。
“有些毒能叫人昏。可井边那位今晚没吃过他家的东西。”孟秋娘指向妇人丈夫,“他说她刚从娘家回来,饭在那边吃的。你们西口酒铺的人也没吃这锅。若是都沾了什么,得找别的东西。”
这不是彻底排除毒物,只是陈福那一锅汤不能解释整条巷。沈照记下,让军卒留住锅内余物,不准倒掉。孟秋娘抬起眼,见他准备向巷里走,叫住他。
“你刚包的手,别又拿去试。”
“我去问人。”
她仍盯了一眼验包,才让他过去。
两名援卒已经查过朝北的一排门。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柜旁醒了,哭着叫娘;她的母亲尚躺在隔壁。军卒想把孩子带出来,孩子抓着柜脚不松手。沈照站在门外,说母亲就在西口看病,叫她看看那块绣蓝边的围裙。军卒将围裙拿来,她认得,才肯随人走。
谢无咎没有进门,只将地上倾倒的油盏移到檐外。孩子经过时,他把灯挡在袖后,不让火贴着她散开的头发。
到西口,孩子看见母亲便挣开军卒的手,扑在门板旁。妇人眼睛还闭着,指尖却动了一下,碰到女儿的袖子。孟秋娘让孩子坐着,别压住她的胸口。沈照将毯子递过去,听见孩子不哭了,只一遍遍低声说自己在这里。
他停了片刻,才转去酒铺。
酒铺掌柜在柜台后的窄床上休息,今晚守门的是他外甥。掌柜醒得早,外甥没有倒过,方才隔墙喊的也是他。沈照问两人这几日做过什么相同的事,得到的先是挑水、扫街、领炭,问到第三件,掌柜说起灯钱。
“七日前收的。说这回换罩换芯都由行里办,夜里好看路。我交了一户的钱,也交了铺面。”
他从腰带里摸出一张收条,纸软了,折角印着淡青色的灯。写的是南槐巷第三户,钱两文,姓名是掌柜自己的。没有官印。
谢无咎站在门旁,看见收条,问:“收钱的人,左耳缺了块?”
掌柜点头:“耳垂那一点。姓阮,原来常往这一带送油。”
“你见过?”沈照问谢。
“来这里以前,巷口见过一个。灰衫,竹篓,左耳有缺。他从东边走。”
“什么时候?”
谢无咎给了一个约略时辰。那在沈照回巷之前,却离收灯钱的日子差了七天。沈照没有把两次所见直接连成一个人,让掌柜把来收钱的样貌另说一遍。竹篓没有,灰衫有;掌柜记得此人左手虎口一道烫伤,谢无咎没见到。
“你还记得他拿什么册子么?”
“红布皮。账不是当着我写的,他翻到我的名字,叫我按了一下。”
“按在哪儿?”
掌柜将收条翻过来,背面有个薄薄的指痕。他说册子上也按过,省得日后说没交。沈照把收条还给他看,指出巷号和姓名,问有没有谁替他填过,掌柜说阮六念,他认了。
西口卖鞋的老曹婆也收到了钱。她住在巷外,代管几间旧屋,阮六拿走灯钱后,留了一个旧册,说先对门牌,晚些再拿。她下午出去给孙子买药,未赶上梆声。
巡卒先前只问谁家有人,没问这些。掌柜外甥当即去请她,回来时,老曹婆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她没有往灰线里走,站在酒铺门外,把匣子交到干净桌上。
“不是我的账,我没给他改过。”
匣内有几张旧租据,一本薄册。册面红布磨得发白,里头的巷图与现今不同,井边原有两间棚,已经拆了。旁边贴着新纸条,补上租住人姓名。沈照没有先翻名字,先问她为何能留下它。
“我说第三户卖酒,不能照旧写染坊。阮六叫我给他标出来。”她往前凑了一点,“沈大人,跟灯有关系?”
“还在查。先别补字。”
掌柜想将自己的名字找出来,被谢无咎挡了挡袖子。掌柜皱眉,要拨开他的袖子,谢无咎只指向孟秋娘:“医者在叫你。”
掌柜向外望了一眼,果然军卒在找毯子,便去柜内搬,没再追问。沈照看得出那声呼叫是谢替他截掉的,翻页的手没有停。
薄册上能找到掌柜,陈福,井边妇人。两名食客不是住户,原本不在旧巷图里,却有新添的散客条。老曹婆说阮六收钱时正赶上他们来吃,叫他们各交一文,保整夜不黑灯。酒铺外甥昨日才来帮工,名字没有写在册上,今晚也没倒。
沈照将这几处分别标了位置,问军卒是不是每个没在册上的人都醒着。军卒回答尚未核齐,有的人刚能说话,名字还问不出。孟秋娘也不许将病人一个个拉起来对照。
“先记到这里。”沈照说。
谢无咎往巷口看了一眼:“阮六知道册子留在她手里?”
“知道。”老曹婆答,“说收全了才来拿。”
谢无咎转身出去。沈照抬头,没叫住,先向巡卒问了领队的姓名,托他派人去照骨司报信。他们不能一边救人,一边把没有查完的现场留给一个代管屋子的老人。信里写巷名、昏厥人数仍在点查、灰线和灯不可贸然挪动,末尾附了自己的牌号。
写到末行,巡卒领队问:“要不要请能照骨的来?万一有人撑不过……”
“先请救活人的。”
他把笔搁下,发觉腕上已酸得厉害。刚才食盒被移到门柱外,汤饼早已坨成一团。掌柜给他倒了半碗热水,又从后厨拿来两块蒸饼。沈照没有推,洗了右手,坐在不碍事的凳边吃完一块。热水下去,胃里那阵缩痛才松开。
谢无咎回来时,另一个巡卒正要问沈照屋里白灯与街灯是不是同一种。谢无咎在薄册旁停下。
“从巷东到河口,灰衫的人不止一个。关卡会查,但不会替你认耳朵。”
他没抓到收费人。沈照听完,没有问为何不多追几步,只让巡卒把问题留到灯与样本交接时统一问。谢无咎顺手将那半碗水推回他右手边,桌上水渍没有碰到薄册。
孟秋娘让人来借纸。东口救出的一位老人醒了,却记不清家住哪扇门,随身只带一串钥匙。她不许军卒挨把试开,先问沈照能否替老人记些话。
沈照过去时,老人正伸手去拉自己的衣襟,怕别人拿走钥匙。他在门板旁坐下,没有接那串东西,只问老人回家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开灶门。猫要进去。”
“门朝哪边?”
老人想了半晌,说门是黑的,猫脚是白的。沈照顺着这句话问,才问出他住在井南的小屋,灶下有个放炭的洞。那里的邻居听见,认出是卖竹扫帚的葛叔,找来他的女婿。老人将钥匙交到女婿手里,仍嘱咐不许烧死猫。
孟秋娘在纸上看过名字,叫女婿今夜陪着,明日还得再诊。女婿想立刻抱人回家,被她拦下。屋内的东西尚未核查,病人不能就此放回去。
“他认得你,不代表他已经好了。”
沈照将记话纸留下。刚才问的时候,他差一点接着问阮六,见老人握钥匙的手一直在抖,便停在了家门那里。这个人说不清的事情,不能让旁边的人替他猜齐。
陈福又醒了一回,看见沈照,先问那两个客人有没有付钱。沈照说在,老人闭着眼,唇角动了动。
“我知道两枚灯钱,摊子和住处分开收。那个姓阮的说我以前登过,按着旧名就成。”
沈照把薄册带给他看,只指自己的条,不让他费力去找。陈福认出字,又说那行小的不是自己写的。他当时按了指印,阮六才翻去后页,袖口上有灯油气。
“左手有烫伤?”
“有。锅烫的还是油烫的,我不知道。”
这与掌柜的说法相合,仍不能证明巷口灰衫就是他。沈照记完,孟秋娘便将册子从陈福眼前移开,叫他别再睁眼。谢无咎一直站在门外,没有替他加问一句。
天色尚黑,巷里的罩灯逐盏被罩上挡风的木板。火不能任其烧尽,也不能拿病人再试移灯的后果。沈照嘱咐守灯的人只看火、记变化,有异样先叫孟秋娘,不许凭一时好转就去拆线。谢无咎听完,去取了一张坐凳给守灯的军卒,搁在灰线之外。
后半夜,陆谨带着两名缉异捕快赶来。他听了军卒的口报,又逐户核看,才让人守住东西口,沿干砖带病人出去。许弥随后拎来镇尸院的空器匣与收物单,白罩灯、管簧、底纸和沈手里的样本分别入匣,谢交物的记录也在。灰线原样留守,镇尸院的人天亮后再来处理。
陆谨要沈照去歇,沈照把薄册推给他看。名条不止一种笔迹,有旧名,有后来迁来的住户,涂改处都在。旧巷图上的门牌也能逐间对上,只有一处从前后两页都找不到。
陆谨顺着他的指尖,往巷里望去。
沈照自己的租屋,夹在第四户与第六户之间。两边的人都写了,唯独那一户,连空着的姓名栏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