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蓬莱,演峰终年覆雪。
寒风裹挟细碎冰晶掠过层层白玉阶,落满山间亭台楼阁。蓬莱五峰之中,唯有演峰远离丹火、锻炉与剑鸣,常年沉寂于万古冰雪,是整座仙岛灵气最为清寒静谧之地。
白书瑾的院落坐落在演峰最高处,院墙由万年寒玉砌成,院内不见花草,唯有一方青石卦台,石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星象符文。数十支墨骨卦签整齐分列,淡银色天机灵光在签身缓缓流转。
白书瑾一身素白雪衣,广袖垂落,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他垂眸凝视铺展于石案的星象帛书,指尖轻捻古朴卦筒,心神沉入推演。近日四界交界灵气暗流翻涌,他连续三日闭门卜算,试图窥破异动根源,只是天机层层遮蔽,所得卦象晦暗朦胧,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凶兆缠绕蓬莱命线。
“轰隆——”
院门骤然被一股莽撞灵力撞得震颤,积雪自门檐簌簌坠落。
林时安一袭青衫,腰间悬着鎏金丹炉玉佩,袖口还沾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药香,大步踏碎满地积雪闯入院中,远远扬声喊道:“白书瑾!借我一株冰髓雪莲!”
白书瑾眼帘未曾抬起,指尖依旧稳稳抵住卦筒,清冷嗓音漫着冰雪寒意:“不借。”
“你演峰后山冰潭底下少说长着七八株冰髓雪莲,这般多存货,吝啬什么?”林时安几步跨到青石卦台旁,探头好奇打量帛书上缠绕迷雾的卦象,“我要炼高阶固元丹,差这一味主药。丹药炼成,分你半炉成品,绝不亏待你。”
“冰髓雪莲孕育先天极寒灵气,最适合卜者稳固飘摇神魂。你丹峰炼丹依靠纯阳丹火,寒热相冲,贸然取用,只会折损大半药效,得不偿失。”白书瑾缓缓收拢散落的卦签,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另寻其他灵草替代吧。”
林时安啧了一声,眉梢挑起,半点不肯罢休:“药理配比我反复推演半月,唯有冰髓雪莲能压住丹火狂暴之力,别的灵药根本替代不了。白书瑾,我们五人同出一门,同为蓬莱五源,不过一株灵草,何必这般不近人情。”
两人唇枪舌剑,争执声顺着呼啸风雪飘出院落。不远处蜿蜒雪径上,白书意提着一壶温热灵茶缓步走来,听见争吵声,脚步轻轻顿住,无奈轻轻叹气。
她最清楚自家兄长性情。白书瑾天生通晓天机卜算,素来寡言冷淡,世间万物很难牵动他心绪;唯独面对林时安,总会不自觉收起那份漠然,愿意分出耐心争执。同样,素来随和爱逗弄众人的林时安,唯独喜欢和白书瑾较劲,仿佛不惹对方开口,便觉得无趣。
白书意提着茶盏走上前,笑容明媚,试图从中调和:“二师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去后山冰潭挑一株年份浅些的雪莲,先天寒气弱上不少,对你炼丹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哥哥这边也不至于心疼培育多年的灵药,如何?”
林时安正要点头应允,白书瑾已然淡淡摇头:“年份不足的雪莲灵气单薄,依旧无法适配丹方,只是白白浪费你炼丹耗费的诸多辅材。”
这话一出,林时安脸色微沉。
恰好此时,一道白衣身影自云海方向缓步而来。器峰首席沈晞手持一柄新打磨完毕的玉质护符,途经演峰,听见院内喧哗,便驻足立在廊下安静观望。他性情沉静,素来不爱掺和两人争执,只是静静看着,半晌才缓缓开口:“若是炼丹失败,大量珍稀辅材连同灵草一同损毁,确实不值。”
这话听着公允,落在林时安耳中,却像是沈晞站在了白书瑾那边。他当即挑眉看向沈晞:“三师姐,你怎么也跟着帮他说话?我的炼丹术,什么时候平白失手过?”
白书瑾适时淡淡补上一句:“往日不少。”
林时安一口气险些憋住,当即打定主意,不再好好商谈。他假意继续开口争辩,不断抛出各类丹理话题分散白书瑾注意力,袖中指尖悄然凝聚灵力,数根纤细银针暗藏掌心,打算趁对方不备,绕去后院冰潭自行采摘雪莲。
他脚步微微侧移,佯装想要凑近查看卦象,实则悄悄向着院落后方移动。
可白书瑾推演天机,早已经提前窥见他心中盘算。只见他手腕微抖,数支墨骨卦签脱袖飞出,银白灵光流转,径直拦在林时安前路。
“早料到你打算强取。”白书瑾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既然好好商量行不通,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林时安轻笑一声,掌心银针顺势激射而出。
银针带着浓郁药气撞上飞旋的卦签,两股灵力轰然相撞,激荡的冲击波向着四周扩散。
谁也未曾料到,两股力量交汇冲击,恰好撞上院落外围镇守后山冰潭的千年冰封法阵。
沉闷震颤自演峰山腹深处传来。
“嗡——”
冰层震动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半山腰积蓄千年的厚重积雪被剧烈灵力扰动,大块冰岩松动开裂。轰隆巨响响彻山谷,汹涌雪浪顺着陡峭山壁朝着卦台方向急速席卷而来!
“不好!雪崩!”白书意惊呼一声,迅速抬手从储物袋掏出一叠水系符箓。
沈晞神色一凝,抬手祭出随身玉盾,淡青色灵光铺开,挡在三人前方,抵挡率先袭来的碎冰。
白书瑾瞬间收敛所有嬉闹,神色沉肃,双手快速掐动繁复术法,试图稳住濒临破碎的冰封法阵。若是法阵彻底崩坏,冰潭深处潜藏的寒煞外泄,整座演峰都会陷入危机。
林时安也收起玩笑心态,掌心腾起温和丹火,赤色灵力层层铺开,阻拦奔涌向前的雪浪。
就在四人全力稳住局势之时,一道凛冽剑光划破风雪。剑锋凌厉,精准斩断不断滚落的巨大冰棱。剑锋消散,魏寻一身剑锋首席的玄色劲装立于雪径之上,方才他接到传讯巡查演峰灵气异动,恰好撞上这场雪崩。
“联手稳住山壁!”魏寻沉声开口,长剑不断挥出,剑气切割下坠冰石。
蓬莱五源自年少一同修行,多年配合早已默契十足。
魏寻御剑斩碎巨型冰岩,沈晞玉盾持续承受雪浪冲击,白书瑾以卜算之力预判冰层断裂位置,提前加固禁制;白书意源源不断释放水系符箓,凝结冰层固定松动山体;林时安操控丹火,融化近前汹涌碎雪,避免积雪堆积压垮院落。
风雪呼啸,冰晶打在衣袍之上噼啪作响。
足足半个时辰,山腹震动缓缓平息,翻滚的雪浪渐渐停下。
众人微微喘息,院落之中一片狼藉。青石卦台上的星象帛书被飞溅的雪水浸湿大半,帛纸上原本模糊的卦纹彻底晕开,难以辨认;院墙边缘堆砌厚厚的积雪,不少寒玉地砖被坠落冰岩砸出浅浅裂痕。
林时安看着满目狼藉的院落,难得收敛了平日里跳脱的性子,心底生出几分愧意。若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想要偷取雪莲,也不会扰动法阵引发雪崩,连累众人一同奔波冒险。
白书意收起符箓,抬手擦去鬓角碎冰,看向二人,轻声道:“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只是院落受损,之后还要慢慢修缮。”
魏寻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林时安与白书瑾,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你二人日后切莫再这般肆意争斗,演峰禁制关系仙岛边界寒煞封印,一旦彻底破碎,后患无穷。”
林时安讪讪点头,没有反驳。
魏寻与沈晞还有峰内事务需要处理,简单叮嘱几句后,便一同告辞离去。白书意留下来帮忙简单清理院落积雪,收拾片刻,也自觉留下兄妹二人单独交谈,提着空茶盏缓步离开。
漫天风雪再度安静下来,院落里只剩下林时安与白书瑾。
长久沉默笼罩两人,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半晌,白书瑾转身走入屋内,片刻后再度踏出房门。他掌心静静托举一株莹白剔透的冰髓雪莲,花瓣之上萦绕丝丝极寒雾气,浓郁精纯的先天寒气扑面而来。
“仅此一株,演峰年份最足的冰髓雪莲。”白书瑾将雪莲递到林时安面前,另一只手又取出一张淡青色符纸,一同递过去,“护脉符。你炼丹依靠纯阳丹火,雪莲寒气入体,冷热交织极易灼伤经脉,炼丹时佩戴符纸,护住周身气血。”
林时安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雪莲与符纸。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眼望向白书瑾清冷平静的眉眼,方才争执积攒的所有火气尽数烟消云散。
“……多谢。”林时安低声开口,“丹药炼成,第一炉成品我亲自送到演峰来。”
白书瑾微微颔首,转身重新坐回残破的青石卦台边。他低头看向被雪水浸透、纹路模糊的帛书残页,指尖轻轻抚过晕开的星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方才雪崩灵力震荡,天机短暂紊乱,他在纷乱命线之中,捕捉到一抹更加浓重晦暗的死兆。那道不祥之气,缠绕着蓬莱五源五条命运轨迹,隐隐预示来日大难。
只是此刻风雪静谧,眼前尚且是同门相伴的安稳日常,他不愿贸然说出不祥卦象,扰乱众人心境。
“尽快回丹峰炼丹吧,莫耽误药草灵气。”白书瑾淡淡出声,重新拿起卦筒,试图再次推演那片模糊迷雾背后的真相。
林时安握紧手中冰髓雪莲,不再多做打扰,转身踏着积雪离开演峰。一路行过云海栈道,远远望向云雾深处丹峰轮廓,心底已经开始盘算丹炉火候与辅材投放次序。
丹峰常年暖雾缭绕,随处飘荡浓郁药香。
林时安回到自己的小院,将冰髓雪莲妥善安置在冰玉药匣之中,随后走入炼丹静室。巨大青铜丹炉置于静室中央,炉下火种静静燃烧。他一一清点储物袋内辅材,灵芝、凝露草、赤血参整齐排列在玉盘之上,万事俱备。
闭关炼丹前,他传讯给白书意,告知雪莲已经借到,今日便会开炉炼固元丹。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白书意提着一碟桂花酥登门拜访。
“二师兄,炼丹可要耗费不少时辰,我带了点心给你垫肚子。”白书意走进静室,目光落在药匣内的冰髓雪莲,轻笑开口,“我哥嘴上冷淡,心里向来心软。明明先前执意不肯出借,最后还是拿出最好的那一株。”
林时安一边调试丹炉火候,一边漫不经心回应:“他就是这般别扭性子,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肯直说。”
“你明明也清楚,偏偏每次都要故意逗他。”白书意坐在一旁石凳上,咬下一块桂花酥,“每次见面非要争执几句才甘心。”
林时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否认。同白书瑾斗嘴较劲,似乎早已成为长久以来的习惯。自年少拜师起便是如此,一路相伴修行,吵吵闹闹,却从来没有真正记恨对方。
两人闲谈片刻,白书意不愿打扰炼丹,便自行告辞离开。
静室之内只剩下林时安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催动丹火,正式开启炼丹流程。丹火缓缓升腾,包裹青铜丹炉,药草依次投入炉中,浓郁药香慢慢充盈整间静室。
炼丹前大半流程皆十分顺利,可待到冰髓雪莲入炉刹那,炉内寒热两股灵气骤然剧烈冲撞。丹炉剧烈震颤,炉盖不断发出砰砰撞击之声,赤色丹火忽明忽暗,濒临失控。
林时安神色一紧,迅速掐动丹诀,调动自身灵力稳住炉内平衡。他不断引导两股相冲灵气慢慢交融,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珠。此刻他才真切明白白书瑾先前提醒并非刻意刁难,冰髓雪莲寒气与丹火确实难以调和,若非手中握着那张护脉符稳住自身气血,此刻他经脉恐怕已然受损。
整整三日三夜,丹峰小院昼夜不息飘着药雾。
第三日黄昏,一缕温润药香冲破静室房门,四散飘向丹峰各处。炉盖缓缓升腾,数十枚圆润莹白固元丹悬浮炉内,灵光流转,丹药炼成。
林时安收起丹炉,小心翼翼分出一小半丹药盛入白玉瓷瓶。按照先前约定,这一份要送往演峰交给白书瑾。
他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魏寻与沈晞结伴前来丹峰,听闻他闭关炼丹结束,特意过来探望。
“丹药炼成了?”沈晞目光落在瓷瓶之上,轻声询问。
“侥幸成丹。”林时安将瓷瓶展示二人,“多亏白书瑾给的护脉符,不然中途丹火暴动,免不了受内伤。”
魏寻微微颔首:“演峰一事你二人都需谨记,日后不可肆意争斗。近来四界边境暗流涌动,蓬莱少不了五源支撑,不能轻易自乱阵脚。”
三人闲聊片刻,林时安约好,待到明日五人齐聚丹峰小院小聚。
暮色渐浓,林时安携带丹药,踏上前往演峰的云海栈道。
演峰依旧寒风凛冽,白雪漫天。
院落之中,白书瑾依旧守在青石卦台边。这三日他未曾停歇卜算,反复推演天机,可那道笼罩五人的凶兆依旧迷雾重重,只能窥见危机将近,却无法探明灾祸来源。
听见脚步声,白书瑾抬眸望去。
林时安走进院中,将盛放固元丹的白玉瓷瓶递过去:“丹药出炉,说好分你的半炉。”
白书瑾伸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及冰凉瓶身,目光落在林时安略带疲惫的眉眼。
“炼丹辛苦。”他轻声道。
林时安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翻涌云海,随意开口:“说起来,最近总觉得蓬莱气氛隐隐不安。魏寻方才也说,四界交界灵气异动越来越频繁。”
白书瑾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自己卜算出的死兆。时机未到,无端的恐慌于事无补。
“不必过度忧心。”他平静开口,“若是灾祸降临,我们五人一同面对便是。”
风雪落在两人肩头,远处云海霞光缓缓褪去,夜幕即将笼罩蓬莱仙岛。
此刻五人尚且身处安稳日常,嬉笑拌嘴,朝夕相伴。没有人知晓,那缠绕命线的黑雾正在悄然蔓延,一场席卷蓬莱,牵连五源所有人的巨大危机,正在云海彼岸静静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