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南城影视城五号室内棚里，白炽灯的光线直愣愣地打在病床上。

小演员果果缩在被窝里，右手背上依然贴着那两块泛黄的医用脱敏胶布。

夏蓁坐在监视器后，单手托着下巴，朝场地中央招了招手。

“各部门注意，补一组近景特写。”

副导演立刻举起喇叭，“第三场，四镜一次，走！”

书亦安站在病床左侧的小桌板旁。

按照剧本修改后的通告要求，这场戏不需要他说一个字。

他伸手拿起那个白色的塑料水杯，指尖避开了杯口可能残留唾沫的边缘。

床头柜与小桌板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弯下腰，将水杯轻缓地放在了果果左手自然垂落就能摸到的位置，随后用手背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

做完动作，他没有停留在病床前表露心疼，而是收回双手，顺势退开一步，将空间完全让给匆匆赶来的护士演员。

“咔！”

夏蓁摘下监听耳机，朝着场内挥了下手，“这条过了，程越戏份杀青。”

布景里的工作人员开始利落地拆卸柔光板。

副导演拿着场记夹凑到夏蓁身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夏导，真不补一条站在走廊里捂脸哭的镜头？平台就喜欢拿这种情绪卡点当短视频物料。”

“不补。”

夏蓁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水，“家里真有人常年躺在病床上的，连掉眼泪都得挑没人的时候背过身去。大呼小叫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惨的，那是演给过路人看的戏码。”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帮道具组归还塑料圆凳的书亦安身上。

这小子演戏有一股少见的克制。

没有急着在镜头前掏心掏肺，却把每一处照顾人的动线全落到了实处。

书亦安把圆凳码整齐，脑海中那道机械音准时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角色“病患家属·程越”已正式进入《凌晨六点》官方素材库。】

【边缘角色任务进度更新：8/40。】

书亦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收到。

八个了。

距离第一个十角色技能奖励，还差最后两格。

他走出摄影棚，秋日的干燥微风卷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从脚边滚过。

一辆灰色的保姆车在路边打了两声双闪。

唐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半根刚点燃的烟，朝他扬了扬下巴。

书亦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扣好安全带。

唐屹从遮阳板后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收据底联，反手扔到了中控台上。

“程越的劳务打包款结清了，五千块整，走的是剧组制片公账。”

唐屹吐出一口青烟，转头打量了他两眼，“夏蓁刚才当着全组人的面，把你的名字记进了她的个人备选库。”

书亦安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夏导记我了？”

“不然呢？”

唐屹弹了弹烟灰，嘴角勾了勾，“你以为人家大导演天天闲得慌，挨个去记群演叫什么？她拍纪录片出身的，最认这种能把现场生活逻辑兜圆的苗子。她说你身上没有那些网红新人的浮躁气，是个能踏实搭戏的活人。”

书亦安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他当初只是觉得把水杯放在右边容易碰倒，真没琢磨那么多高深的人物层次。

“不过我有言在先。”

唐屹踩下油门，保姆车平稳地汇入主干道，“夏蓁刚才私底下向两个医疗剧的选角副导推了你，那两边都递了类似的病患家属本子过来，全让我给推了。”

书亦安转过头，“全推了？”

“必须推。”

唐屹看着前方路况，语气认真了起来，“你现在急着攒作品底子，这我理解。但要是为了数量，一头扎进同质化的苦情角色里，观众和选角导演就会彻底把你焊死在‘苦命病人家属’的标签上。”

车子在红灯前稳稳刹住。

唐屹伸手敲了敲方向盘，“你要是只想当个混饭吃的特约群演，那随便你演多少个家属。但顾总和我签你进远昼，不是为了让你在泥潭里复制粘贴同一种眼泪的。”

书亦安点了点头。

唐屹的话很现实。

系统的任务只要求数量，但现实中的行业视线却在盯着角色的质量与走向。

傍晚五点半。

保姆车在南城大学北门附近的单身公寓楼下停住。

书亦安刚推开车门，就看到周野拎着两捆大葱和一袋鲜豆腐，迈着大步从街对面的菜市场拐了出来。

林澈胸前挂着单反相机，正小跑着跟在后面抓拍街景。

“安子！”

周野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大步跨过斑马线，把那袋沉甸甸的豆腐塞进他怀里，“回得正好！楼上电磁炉我都刷干净了，今晚吃水豆腐炖鱼头，林澈出钱买的鱼！”

林澈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什么叫我买的鱼？”

林澈瞪着眼睛反驳，“那是用咱们素材库上周分到的赞助补贴买的，属于公款采购！”

何满这时候从小区的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提大瓶装的冰镇无糖乌龙茶。

“吵什么吵，回屋再吵。”

何满用肩膀顶开单元防盗门，回头看了书亦安一眼，“脸洗干净没有？别把片场的人造灰蹭到沙发套上。”

几个人闹哄哄地挤上狭窄的楼梯。

半小时后，小厨房的抽油烟机呼呼作响。

鱼头在铁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倒入滚水的一瞬间，浓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冒出大泡。

老豆腐切成厚块滑进汤里，葱段与姜片散发出辛香的热气。

折叠餐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唐屹把公文包放在沙发角落，解开西装纽扣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白色A4纸剧本。

封面最上方印着四个清秀的黑体字：《夏天留白》。

林澈咬着筷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新戏？”

“新戏。”

唐屹将剧本平整地推到书亦安手边，“青春校园单元剧，女导演沈知夏的新项目。男四号，贺清川。”

书亦安放下手里的瓷碗。

他伸手接过来，指腹滑过崭新的纸页。

唐屹拿纸巾擦了擦筷子，顺口补充道：“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转学生，性格沉默，家庭有些变故。戏份不多，但沈导特意点名让你去试试。”

林澈在旁边眼睛亮了，“校园剧好啊！穿校服多吸颜粉！安子这张脸往窗边一站，都不用张嘴，光是发呆就能在B站被剪出几百个白月光卡点视频！”

周野咽下嘴里的鱼肉，摇了摇头，“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台词多不多？打不打架？”

书亦安没有理会室友的起哄。

他翻开薄薄的剧本大纲，视线快速扫过人物关系介绍，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的分场总结。

停顿了两秒。

书亦安抬起头，目光越过冒着热气的鱼汤，直直看向对面的唐屹。

“唐哥。”

书亦安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人物最后，有没有真正离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