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的事,星雨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高砚秋的名单”五个字,记进了加密笔记本。
第二天一早,老城区系列报道的第二篇正式立项。她刚坐到工位,电话就响了,是前台打来的:
“星雨姐,楼下有人找,说是蓝湾置业的——”
蓝湾置业。
星雨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就是那个被稿子点名“改造完成率虚报”的地产集团,集团最大的广告主,半年投了上千万。
金主,上门了。
她下楼,会客区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笑容得体。见星雨下来,他起身,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星雨记者,久仰。我是蓝湾置业的品牌总监,周成。”
“周总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周成笑得滴水不漏,“就是听说星雨记者的深度调查做得漂亮,想请您吃个便饭,聊聊天。蓝湾在花都深耕多年,很乐意支持像您这样有想法的年轻记者。”
话很客气,字里行间却全是生意人的圆滑。
星雨没接名片,只问:“吃饭就不必了。周总,有话直说。”
周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星雨记者是爽快人。那我直说了——老城区改造那篇稿子,我们蓝湾看了,写得很真实,很专业。不过嘛……有些细节,对集团形象的影响,可能比较大。”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后续系列报道,能不能……换个角度?”周成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每年两千万的广告预算,继续投在贵集团,就靠星雨记者‘笔下留情’了。”
星雨盯着他,忽然笑了。
“周总,您这话要是让审计部听见,可就成‘商业贿赂未遂’了。”
周成脸色一变。
“稿子怎么写,是我的事。”星雨收起笑,一字一句,“六成就是六成,谁改都不好使。您与其花两千万买我闭嘴,不如花两千万,把老城区那些门禁、电梯、漏水,一件一件修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周成坐在会客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回到工位,李哥不知从哪冒出来,把一杯热豆浆搁到她桌上:“刚前台那事,全楼都传遍了。你当着人家金主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死,图什么?”
“图个睡觉踏实。”星雨抬头,“李哥,你说这年头,写句真话,怎么就这么难?”
李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难。难的是说了真话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星雨心里一沉。
当天下午,她把蓝湾置业上门施压的事,原原本本写成邮件,发给了刘震。
三小时后,刘震回了一个字:查。
星雨看着那个“查”字,心里踏实了几分。可她也清楚——刘震能查蓝湾,却未必查得到高砚秋。
那条线,还得她自己摸。
傍晚,她约了沈砚。
地点是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沈砚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面前已经摆了两杯茶。见她落座,没寒暄,直接开口:
“蓝湾置业找你了。”
星雨一愣:“你消息倒是灵通。”
“商业调查顾问,查的不只是赵伟。”沈砚抬眼,“老城区改造项目,三年前招标,中标价比市场价高出四成。那四成差价,喂饱了不少人。”
星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知道名单上有我。”她直直看着他,“那你也该知道,名单上还有谁。”
沈砚没接话,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相机,笑得张扬。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花都日报·调查记者陆远洲。
“陆远洲,五年前报道老城区改造招标内幕,之后消失。”沈砚声音很轻,“有人说他跳槽去了外地,有人说他出国了。但我查过——查无此人。”
星雨盯着照片上那张笑脸,指尖发凉。
“他,是高砚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你,是最后一个。”
窗外,暮色沉下来,苍蝇馆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星雨把照片收进包里,声音很稳:“那中间的,是谁?”
沈砚没回答,只留下一句:
“你查得到的那一天,就是我该出现的那一天。”
他起身离开,留下星雨对着两杯凉茶,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星雨回到家,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名单:陆远洲(失踪)→?→星雨。查招标价差,查陆远洲。】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白天周成那句“两千万买你闭嘴”。
原来她踩进去的,从来就不是赵伟一个人的坑。
是一个藏了五年的局。
窗外,花都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稿子冲上热搜的第五天,星雨难得准点下班。
她没回家,拐进城南一条老巷,在一栋旧居民楼下停了停,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洋洋,我今晚过去吃饭,家里还有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软的女声:“有,我刚蒸了条鱼。你上来吧,门没锁。”
洋洋住在五楼。星雨敲了敲门,门开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洋洋比她大三岁,眉眼淡淡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点很浅的纹路。她是星雨在花都唯一的朋友——大学学姐,当年在新闻系,后来嫁了人,就没再出去工作。
星雨念大学那会儿,洋洋是新闻系的明星人物,校报的主编,写批评稿写得全校闻名。星雨大一那年,在校报楼下撞见她蹲在台阶上哭,手里攥着一份被打回来的稿子——她写食堂涨价背后供应商更换的调查,被系主任压了。洋洋擦着眼泪说:“他们说,写这种稿子,会害得整个新闻系没实习单位要。”
星雨当时蹲在她旁边,问了一句:“那你怕吗?”
洋洋抬起头,愣了半天,最后说:“怕。可我怕的,不是没实习单位。我怕的是,以后连‘写这种稿子’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后来洋洋毕业,进了花都一家小报。再后来,她嫁给了朱明远——那时候朱明远还是集团副总裁,一个“说话算话”的男人。星雨当时替她高兴,说:“你嫁给了能让你安心写稿子的人。”洋洋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起来,洋洋那天的笑,有点苦。
“瘦了。”洋洋上下打量她一眼,把她拉进门,“我跟你说,新闻系出来的,没几个像你这么拼的。你图什么?”
星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图个睡觉踏实。”
“这话你上回说过。”洋洋转身进厨房,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你上回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赵伟那事之前。现在赵伟倒了,你怎么还睡不踏实?”
星雨没接话。她坐在饭桌前,看着洋洋把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来,又摆了两副碗筷。
“你老公呢?”星雨问。
洋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出差了。”
“又出差?”星雨夹了一筷子鱼,“我进集团三个月,就没见过他几回。”
洋洋没回答,低头吃饭。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篇稿子,是你写的?”
“哪篇?”
“老城区改造那篇。”洋洋说,“我在手机上刷到了。署名是你。我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改造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二’那段,我把手机放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那栋楼。”洋洋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嫁进朱家之前,明远带我回过他外公的老房子。他外公是个画图纸的,住在城西老供水站后头。他带我去看过那三栋楼——那时候楼还没盖完,他说,这楼底下有东西,可没人敢挖。”
星雨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你老公的外公,住城西老供水站后头?”
“嗯。”洋洋说,“明远的外公,是个老工程师。明远跟我说,他外公画了一辈子图,画到最后,把最要紧的一张图,藏了起来。他外公说,等有人来挖,就给他。”
星雨盯着洋洋,心跳越来越快:“你老公有没有说过,他外公藏的那张图,是画什么的?”
洋洋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不是给我的。是给一个会来的人。’”
“那……你见过那张图吗?”
洋洋想了想:“见过一回。那年夏天,明远翻老柜子,翻出一个铁皮箱,锁得死死的。他没让我看,只说了句‘外公的东西,别动’。后来我打扫卫生,在柜子底下摸到一把钥匙,黄铜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什么字?”
“甲字壹。”洋洋说,“我当时还笑他,‘甲字壹’是什么怪钥匙。他一把抢过去,脸色都变了,说——‘甲字壹是头一把。钥匙一共几把,我外公画图上都标着。’”
“甲字壹”。
星雨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她忽然觉得,这条线,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而朱明远的外公,那个“画了一辈子图”的老工程师,很可能握着这条线最深处的一把钥匙。
“洋洋,”星雨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他,是不是一直在替什么人,守着那个铁皮箱?”
洋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明远有三年,每到深夜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摁满烟头,一句话不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星雨怔住了。
“明远”——朱明远。
那个给了她录用名额、如今被边缘化的原集团副总裁,就是洋洋的丈夫?
自从面试那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只在入职那天,远远看过一眼——他站在旧楼二楼,隔着走廊望过来,什么也没说。她当时只觉得这老人眼神很深,深得不像一个被边缘化的人。
“你老公……就是朱明远?”星雨的声音有点发涩。
“是。”洋洋看着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光,“我嫁给他十年了。他在集团干了二十年,从前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那……他给你名额的事?”
“不用谢他。”洋洋把筷子搁下,“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谢。”
“那是为了什么?”
洋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纹路照得更深。
“明远他……”洋洋说,“这几年,总跟我说一句话。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他没说。他只说,‘等到那个人,我欠的债,就能还清了。’”洋洋抬起头,看着星雨,“我嫁给他十年,从没见他这么说过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星雨心里一动:“他等的那个人,是不是……跟老城区有关?”
洋洋没接话。她重新拿起筷子,给星雨碗里夹了块鱼肚子:“吃饭。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那个集团,水太深了,你一个新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洋洋,”星雨放下筷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洋洋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以前什么样?”星雨问。
“他以前,是个会把话说得很满的人。”洋洋说,“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想当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说了。”
她顿了顿:“星雨,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出差’了。他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
星雨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睡在洋洋家的沙发上。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洋洋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星雨没惊动她,轻手轻脚回了沙发。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洋洋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朱明远在等一个人。等的那个“人”,会不会不是人,而是一件事?
一件他欠了五年的债。
她掏出手机,在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又添了一行字:
【朱明远:在等一个人。洋洋说他把自己关起来了。查朱明远与陆远洲的关系。】
窗外,花都的夜,静得像一口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