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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死了
作者:三十嘉本章字数:2882更新时间:2026-10-10 09:44:38

雨下大了,密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吵得人心烦。

善行院内,长晖撑着窗沿探头往外瞧。

如墨夜色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房舍融成相同的暗色,零星亮着的灯光被洇成几团模糊的昏黄,像是随时会熄灭在雨中。

风裹着雨丝斜进檐下,扑了一脸湿意,长晖回过头看向正在淡然对弈的师父师兄,下意识拉长呼吸,将忐忑强行压回心底。

也不知道木楼那边怎么样了……

站了一会儿,他顺手拉上窗户,刚合上,又重新推开,怕错过外头的动静。

清霄将视线从窗口收回,捻起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观主今晚还能不能赶回来。”

坐在对面的长辛迅速落子,“师父放心,徒儿已经派人去‘接’了。”

保证把观主拖到明天。

观主不在,观内诸事便继续由师父这个监院做主,等人赶回来,一切早已盖棺定论,师父也能有充足的时间查漏补缺,不留半点破绽。

“好。”

清霄会心一笑,低头看棋。

松弛的面皮往下耷拉着,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格外灼亮。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师徒俩你来我往,一局棋很快来到尾声,黑子已将白子的气眼尽数截断,只待最后一子落下,堵住回头的隘口,便可赢下此局。

清霄早已看准落子之处,捻着棋子正要按下,忽听外头传来焦急的呼喊。

“清霄道长,清霄道长可在?”

长晖从凳子上弹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师父,有人来了……”

“来人就来人,你慌什么。”

清霄狠狠剜他一眼,将手中棋子扔回棋奁,抬下巴示意长辛,“你去看看。”

长辛应声而去,又很快回来,“师父,他们把卫大人送过来了,瞧着不太好。”

微喘的话音里带着急切,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兴奋之色。

宝源司的人居然冒着雨把卫执背过来了,都等不及叫他们过去,可见情况已经相当危急。

卫执离开木楼,善后也就更加方便,看来老天爷都在相助,此番所谋定能成功。

清霄迅速起身,抓着拂尘的手因太过激动而微微发颤。

“快,叫他们把人放到榻上来。”

“是。”

长辛拉上长晖一道出去,途中压低声音问:“东西呢?”

长晖捏了捏袖子,“在、在身上。”

“师弟!”长辛用力按着他的肩膀,目光沉沉,“马上要当都监的人了,稳重点。”

等师父成了观主,他们这两个出过大力的,地位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一声‘都监’唤起长晖心里对权力的贪念,攥着拳头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他率先跨过门槛迎向怀风一行人,拔高声调说:“快,把大人送去内室榻上。”

一群人乌泱泱往里进,长辛落在后头,看到有个人撑伞站在院门后。

雨雾蒙蒙,靛蓝布裙染湿意,可不就是明霁。

小丫头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不过远远对视一眼,便吓得转身灰溜溜跑了。

跑得好啊,若是连夜动身跑回逍遥阁就更好了。

长辛愈发肯定一切尽在掌握,脸上浮起喜色,又在转身后迅速敛去,换上一脸担忧回到屋里。

卫执已被放到榻上,面白唇青,双眼紧闭——嘴角有一块红肿,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清霄巴不得他快点死,但表面功夫还得做,所以还是第一时间扎指尖血给他点额镇煞。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扬声对长晖说:“你快去木楼看看养松枝的水可有变得浑浊。”

“哦,好。”

长晖跑出去,伞还没完全撑开,人已经一头扎进雨里。

怀风慢几步跟出来,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雨幕,嘴角浮起冷笑。

戏唱完了,该干活儿了。

长晖对此毫无察觉,一口气跑到木楼,简单说明来意,门口守卫便让他上去了。

楼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为了显示坦荡,他连房门都没关。

这倒是方便了明霁。

长晖装模作样地从外到里把桶里的水检查一遍,等靠近西北角的烛台再故技重施,先状似无意地推倒烛台,然后去扶,丝毫没发现门口探着半个脑袋。

明霁踮着脚悄悄靠过去,等他从袖子里拿出普通蜡烛插上,准备把换下来的尸油蜡藏进袖子时,猛地抬脚踢向他膝窝。

“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长晖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扑到地上,蜡烛脱手,骨碌碌滚出老远。

回头看到明霁,吓得腿都软了。

因为心虚,他甚至都没觉得明霁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只想着赶紧解释,“师父让我来看桶……不是,看水,看水浑不浑,不小心撞到……”

明霁走过去捡起蜡烛,指尖沾了点尚未完全凝固的蜡,用力捻开后,将泛着油光的手指头伸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长晖用力咽了口唾沫,汗流浃背,“蜡、蜡油啊!”

“什么蜡?”

长晖硬着头皮装傻,“就是蜡烛的蜡,还能是什么……”

“这是尸油蜡。”明霁直接点破,又问:“哪里来的?”

尸油炼制十分麻烦,想要制作成蜡更是不易,还要融合掩盖臭味的香料,更是难度翻倍。

这不是观里的道士能做出来的东西。

长晖脸上血色褪尽,垂着头不说话,明霁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叫人进来将其拿下。

长晖本能的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明霁背起手,步子轻快地往外走,“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去问问你的同伙,这会儿他们应该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她突然转回来,“哎,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身上呀?”

长晖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她,眼底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最开始弄翻烛台的是他,把尸油蜡换上去的也是他,现在想把蜡烛换回来被抓现行的还是他,师父师兄都没经手,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

不过,应该不会吧……

抛开多年的同门之情不谈,单就此事本身而言,他根本没有理由去害卫执。

大家拴在一根绳上,只要师父不想看到他反水,就必须想方设法保他。

对,一定是这样!

兀自分析一通,长晖冷静了不少,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免得多说多错。

明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把他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

行吧,那就看看他们到底是师门情深,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撑起伞往外走,雨声中有惨叫远远传来,离得越近,那声音听起来就越凄惨,甚至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观里其他人。

六名武者手持长刀,将都监清尘带来的十余持棍道众堵在了半道上。

见明霁带人押着长晖走来,清尘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得胡子直颤,“做什么,你们今天到底是要做什么?”

明霁从两名武者中间走过去,“别着急呀,等观主回来,自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清尘一众不肯作罢,又慑于长刀之威不敢上前,便嚷嚷着要派人下山报官。

“不要!”慌乱之下,长晖脱口而出。

前一刻还闹得欢的道士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都不说话了。

明霁头也不回,拐个弯,复行十余步来到善行院。

院前有两人守着,明霁过去推开院门,浓烈的血腥味立马扑了上来,激起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皱起眉头。

“救命,救命啊!”

雨水迷了视线,费力爬向院门的长辛连来的是谁都没看清,全凭求生本能哭喊呼救。

他的两条腿被打断了,直挺挺地拖在后头;身上几条刀口把道袍糊得全是血,爬过的地方一路都是血印子。

清霄仰躺在台阶下,拂尘缠颈,也不知是死是活。

“师兄……师父!”

长晖想过去看看,却始终无法挣脱。

阶上搁了一把圈椅,卫执歪坐在上头,檐下灯笼投下昏黄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浮的暖色。

眉目半垂,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匕首上的血。

布料舔走鲜红,刀面重新泛起凛凛寒光,却不及那双桃花眼一半冷。

温柔褪去,冷戾邪肆的本相随之显露出来,整个人像一把嵌满宝石的刀,好看但要命。

视线缓缓掠过明霁紧锁的眉心,卫执勾起嘴角,语气淡然地招呼,“来了。”

明霁看也没看他,撑着伞径直走向清霄。

观察数息,未见胸口起伏。

“死了?”

卫执把匕首递给怀风,又拿帕子擦手。

漫不经心道:“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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