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执三岁启蒙时,父亲卫铮便给他取好了表字。
时安。
时序从容,安处顺变。
这声时安哥哥,明霁从牙牙学语一直叫到十岁,但此刻,她满心只有对自己的唾弃。
明霁啊明霁,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为了达成目的,连脸都不要了,噫~
卫执怔住,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
短短数息,面前的脸就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他偏过头去,单手虚虚掩了下唇,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
明霁本来就是在强撑,见状不禁愈发羞恼,俏脸进一步红成了酱色。
“当我没说。”
她拉下脸,转身就走。
不管了,就这样吧,她明天就回逍遥阁,跟老头儿说这事儿她办不了。
卫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乐得嘴角压不住,直到看见明霁气昏了头去推他的房门,这才出声叫住,“去哪儿?”
“刨坑!”
她要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现在立刻马上!
“去对面刨。”
说话间,房门已经被推开了些,一截松枝弹了出来。
明霁这才意识到走错了,转身去了对面,迫不及待地关门。
房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上。
“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嫌我脾气差?”卫执艰难憋住笑意,“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不答应,你到时候别让我去犯天条就行。”
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买卖,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真的?”明霁透过门缝斜眼看他,不是很相信。
笑意在脸上失控漾开,卫执眉宇舒展,稍稍凑近不答反问:“你不会真让我去犯天条吧?”
明霁知道他这是真的答应了,强压着想要往上翘的嘴角,又板起脸,“都说了,两人一体,荣辱共进,我不顾及你,还能不顾及自己?”
想到什么,她又补充,“放心,我不赖着你。等你我事了,立马和离,谁都不耽误谁。”
卫执点头,“好。在此期间,你若有了心仪之人,须得同我明言,无需顾虑其他。我会放你自由,干干净净地走。”
他可不希望脑袋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些颜色鲜艳的东西。
想到心仪之人已经娇妻在怀,明霁心底涌起一丝苦涩,干脆应下,“行。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
卫执略一思忖,“后天一早。”
身子还虚着,总不能病恹恹的去;还有被裴彻那家伙打伤的嘴角,这么肿着实在难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霁手上使了把劲儿,房门‘砰’一声合上,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那些松枝可以撤了,差点儿扎着我眼睛。”
卫执忍俊不禁,转过身,幽幽望向隔壁房间门缝后的一双眼睛,冷冽似寒星乍现。
“看够了没有?”
房门拉开,裴彻抱臂靠在门框上,手指头隔空点了他两下,眼尾斜挑,就好像在说:总算逮着你了。
“好你个卫时安,老实交代,是不是铁树逢春想开花了?”
看看笑得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别胡说八道。”卫执难得正色,“我拿她当妹妹。”
明霁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一小孩儿,虽已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却还是小孩儿心性,说翻脸就翻脸,遂了意就高兴。
就这么个丫头片子,他怎么可能生得出狎昵之心?
“是,妹妹。”
裴彻并不与他辩驳,打着哈欠转身回屋,“早点睡吧,明天抓紧把礼备好,后天一早还得上你‘妹妹’家问亲呢。”
卫执也不理睬他的阴阳怪气,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眉目半垂,带着些许深思。
“我拿她当妹妹”这话,既是说给裴彻听,也是说给明霁听的。
她还小,对情之一字尚且懵懂,先把自己的态度说明,也免得在日后相处中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明霁也确实听到了,甚至松了口气。
她这么聪明好看又能干,还怕卫执打她的主意呢,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
连着赶了几天路,明霁累极了,沾枕头就着。
反倒是卫执熬过了最困那一阵,这会儿精神得很,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之后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许久,好不容易睡着又开始做梦。
梦里,他趴在墙头,一箱接一箱地往隔壁的明家院子丢聘礼,一个陌生男子在下面帮他递。
他心里清楚,那是长大之后的赵喜。
画面一转,红烛高烧,满室喜气,身着喜服的新妇端端坐在床前,他过去挑开盖头,下方露出十岁明霁稚嫩的脸,一下子给他吓醒了。
天已大亮,林间山雀啼声清脆,卫执揉着眉心坐起来,扬声唤来怀风。
“裴彻兄妹俩走了吗?”
“天没亮就走了,明霁姑娘也搭他们的车一块儿下山了。”
想到早上那一出热闹,怀风就忍不住想笑。
话说那裴苓昨晚气得跑出去后,回客舍发了老大一通火,后来也不知道揣着什么心思,又想来找大人,路上正巧碰到奉命去客舍盯守她的家仆,又给拦回去了。
闹腾大半宿,刚睡着,又被叫起来,一听说裴彻要带她回京,嚎得跟杀猪一样。
被硬拉出大门,看见车前的明霁,更是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着脚告状,说明霁昨夜如何恬不知耻勾引卫执,又如何打她骂她欺负她。
裴彻岂会不知道自家妹子是个什么脾性,压根儿就不搭理,后来实在嫌她聒噪,也怕惊动太多人,便让同来的嬷嬷捆了她的手塞了嘴扔进车里。
裴苓还不消停,脑袋顶开帘子探出车窗,冲明霁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明霁笑眯眯看她一眼,转身对前去给裴彻送风寒药汤的观澜说:“我就先回去了,劳烦转告卫大人,已明君心,静待良媒。”
怀风口沫横飞地转述完那个场面,由衷感叹:“明霁姑娘是真的厉害,就八个字,不杀人,光诛心。”
屏风后头,卫执拿湿帕子一点点擦着身上的墨迹血渍,唇角始终噙着淡笑。
明霁从小便是这性子。
因为身子弱,所以看起来软糯乖巧,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可一旦惹上她,就会知道她那猫爪子挠人有多厉害。
腰腹处的皮肤已经恢复正常颜色,只待养好外伤便可,卫执擦净出来,重新上药包扎。
煞气拔除,又休息了一晚,面色恢复了许多,再配上一身暗绣锦衣,愈发显得丰神俊朗——如果没有嘴角那道伤的话。
收拾妥当已经临近中午,卫执直接跳过早饭吃午饭。
饭菜上桌,看着淡得没颜色的水煮青菜水煮豆腐,顿时连提筷子的兴致都没有了。
“这是煮猪食的时候顺便给我留了一点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观澜放下一盘水煮菜瓜,答得一板一眼,“观里没养猪。”
知道他就是这么的性子,卫执视线一转扫向怀风。
怀风虎躯一震,手指着观澜,“都是他安排的,他说您要是明天不想嘴角顶着淤青去明家,今天就得吃水煮菜,这样才不会影响药效。”
顶着淤青上门确实失礼,卫执咬咬牙,忍了。
就在他目光呆滞生无可恋地嚼着水煮菜时,明霁正在南城门对面的摊子上大快朵颐。
柳叶儿宽的面条,在锅里滚几滚捞起来,放进提前用高汤冲开的调料碗里,烫两根小青菜,再加上油香的肉臊,最后来两勺灵魂油辣子,一拌开,简直绝了。
这一口惦记好多年了,宁霁都等不及吹凉就往嘴里送,又烫又辣,直呼过瘾。
吃得正欢,肩上突然一沉。
是九命找过来了。
“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九命凑近她耳边,发出节奏不一的喵声。
某一刻,明霁夹面的动作顿住,眼睛倏地亮起来。
“什么热闹?快仔细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