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临街的露台上,卫执凭栏而立,一袭墨色暗纹锦袍泛着淡淡流光,好似月下夜海掀起的微澜。
腰身劲瘦,肩线如削,往那儿一站,明明是闲适散漫的姿态,挨过拳头的嘴角还有个明显的青印子,却丝毫不影响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明霁怔了下,扬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街市嘈杂,卫执同样拔高声调回答:“早点进城准备。”
明霁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唇角上扬,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亮晶晶的眼,像盛了一捧从天边借来的日光。
九命挤到她腿上,前爪搭着窗,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看了眼楼上的人,又转向明霁。
“喵?”
谁啊这是?
明霁没理它,又问:“可好些了?”
“好多了。”
中煞不像生病,煞气一除,元气自然也就跟着恢复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团什么东西,示意明霁接一下。
明霓好奇妹妹在跟谁说话,正准备探头过去瞧瞧,就见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从窗口落了进来。
明霁伸手接住。
油纸包着,还有些烫手。
没等完全打开,就已经闻到了甜丝丝的桂花香。
居然是炸糖糕。
刚出锅不久,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是加了桂花的红糖流心。
估计怕渗油,还包了两层油纸。
明霓自然知道这是妹妹以前最喜欢的小吃,不由得好奇外头到底是什么人。
探头往外瞧时,马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只依稀看到一道挺拔的侧影。
收回目光,明霁已经欢欢喜喜地吃上了,九命也分得一块。
至于明暄,估计现在就是端盘龙肉给他他也吃不下,就不打扰他伤心难过了。
明霁把炸糖糕递到姐姐面前,“好吃!大姐姐,快,趁热尝尝。”
明霓摇头婉拒。
她已许多年不曾吃过这种街头小吃,总觉得这是小孩子才能喜欢的玩意儿。
“那什么……”明霓拂了拂妹妹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试探着问:“方才那是谁呀?”
明霁伸出舌尖舔了舔沾在嘴角的红糖,大眼睛眨啊眨,“你未来妹夫。”
九命嘴里的炸糖糕一下子掉了出来。
“喵呜?”
什么玩意儿?
明霓睁大了眼,唇瓣微张,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半晌才轻声道:“……什么?”
全程假寐的明暄也睁开眼睛看过来。
姐弟俩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再看对方的表情,又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
明霓舌头打结,明明有一肚子要问的,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怎么就突然冒出个妹夫来了……
明霁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便暂时卖个关子,“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香喷喷的炸糖糕一块接一块送进嘴里,不多时就吃完了。
明霁随手把油纸团成团,塞进车壁上专门用来装废弃物的小网兜,丝毫没有注意到最外层的油纸上隐隐透出墨迹。
马车摇摇晃晃,明霁昏昏欲睡。
桂花和红糖的甜香在车里经久不散,离家还剩两条街时,她突然一拍脑门儿。
“呀!该给宁宝儿留一点的。”
东西都吃完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外甥女在等着呢。
明霓笑道:“没事儿,炸糖糕又甜又油,小孩子吃了容易燥热积食,我平时都不让她吃。”
“那就买点吃了不积食的呗。”
明霁叫停马车,一路逛过去,吃的穿的玩的,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顺道还给小弟明昱挑了两样。
等马车停在明府大门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沉入天际。
明霁从车厢里钻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前台阶上的贺宝宁。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头发用红绳扎起双丫髻。
双手托腮,小小的手掌捧着肉乎乎的脸蛋儿,眼巴巴望着马车,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陪在旁边的奶娘把宝宁拉起来,仔细拍掉她衣裙上的灰,牵到明霁面前。
“三小姐。”奶娘福身见礼。
明霁不认得她,便只是笑笑,蹲下身将宝宁抱了起来,“这就是咱们宁宝儿吧,你好乖呀!”
四岁的娃娃,身上跟没长骨头似的,抱起来软软的,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好闻味道。
水灵灵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嘴巴,本就生得招人喜欢,更何况还是姐姐的孩子,天生带着骨血里的亲近。
明霁不自觉放柔了声调,抱的力道也小心控制着,如视珍宝。
这也是宝宁第一次见到明霁,有些局促,但心里是欢喜的,便按着母亲教的,嫩生嫩气地唤了声“阿霁姨姨”。
“哎,乖宝儿!”
明霁忍不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把人放下来后,立马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
打开来,里头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上头有她请师父亲手烙下的术法,百邪不侵,百祟不近。
“姨姨给你打了一只长命锁,看看喜不喜欢。”
明霁取出银锁便要往宝宁脖子上戴,却被躲开了。
“嗯?”明霁动作顿住,“宁宝儿不喜欢呀?”
宝宁轻轻咬着唇,“宝宁是女娃。”
“我知道啊。”
没有察觉到身后明霓等人齐变的脸色,明霁只当是孩子觉得样式不适合女孩儿,便把银锁拿近指给她看。
“你看,这里有花,有鱼,有小鸟,都是适合小女娃戴的花样子。”
“宁宝儿乖,阿霁姨姨给你的,戴着吧。”
明霓轻抚女儿发顶,眼里的心疼几乎快要藏不住,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得了允准,宝宁这才把脑袋伸过去,让明霁给她戴上。
“谢谢姨姨。”
嘴角高高扬起,小手抓着银锁摸了又摸,可见欢喜。
“不用谢,还有呢。”
丹珠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明霁随手拿了一个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机关铜雀。
“你看,拨这里,它会扇翅膀;拨这里的话,尾巴会动。”
明霁教完怎么玩,就把铜雀递过去,“来,拿着。”
宝宁直勾勾盯着铜雀,却又摇头,更加认真地说:“宝宁是女娃呀。”
“怎么老说这个呢,姨姨还能不知道你是女娃?”
明霁觉得奇怪,扭头问姐姐:“什么意思呀?”
明霓浅浅汲气,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扯出笑来,拿过铜雀放到女儿手里,把人抱起往里走。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想到哪句说哪句,你小时候还总闹着让你二哥飞到天上去抓老鹰呢。”
这事儿明霁有印象,乐呵呵笑着往里走,也就没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明家三进的院落,青瓦白墙,栽植了许多花木。
几丛蔷薇攀上墙头,粉的白的交织成片,明霁走过去,打算折一枝开得艳的,拿给小外甥女玩儿。
因昨晚下过雨,即便今天新开了一波,花势仍旧显得有些凋败,她站在花墙前挑选,忽觉有视线落到身上。
扭头看过去,向前延伸的院墙罩在阁楼投下的阴影中,下方过道光线稍暗,但也能看清并没有人。
“阿霁。”明霓催促,“走了。”
明霁应了声,折完花追上去。
身后的视线像蛛丝一样又贴了上来,尽管看不见,但她知道有。
余光微侧,扫到阁楼拐角后露出一截木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