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霁没忘记,今天来找的这个‘洪大仙’,不是扛个布招子走街串巷逮谁都说印堂发黑的江湖骗子,而是个有些真本事的。
想到什么,她偏头看向肩上的猫。
“九命,想不想吃小鱼干?”
小东西高高昂起下巴,不搭理。
明霁直接上手拉下来,从布包里摸出一条彩色编绳,按着猫脑袋套进去挂到脖子上,又凑近尖耳朵说了句什么。
编绳下方坠了个什么物件,黑里带着一抹红。
九命拿爪子拨弄两下,窜到地上,一溜烟儿跑了。
怀风视线跟随,“明小姐,用不用追回来?”
万一跑了,这偌大个临川城,找只猫可不太容易。
明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管它,饿了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西屋门外也守了两个人,见卫执过来,其中一人冲里喊了一声“陈实”。
里头的妇人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哭声变成失控的嚎啕。
门打开,陈实走出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领口也磨出了毛边。
面皮黑黄粗糙,皱纹很密很深,神色平静且坦然,平平无奇的五官,只眼睛有些红,应是哭过。
关上门,陈实冲卫执微微颔首。
几人来到东屋。
东屋桌上放着一口小箱子,揭盖时,明霁看到他的手指节粗大,甲面又宽又厚,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香末。
是一双常年做活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明霁手里的棍子从嚣张的斜上变成了无力的斜下。
察觉到旁边有视线投过来,斜眼看去,对上卫执似笑非笑的脸,明明是平和的目光,却像是能完全把她看个对穿。
明霁莫名气恼,把棍子放桌上,再将那口箱子拉到面前。
箱子最面上是一只面具。
高额圆脸的仙人,长眉挑得老高,凸起的颧骨位置刷着两团红,笑得很是喜气。
做工有些糙,边沿处的金漆脱落了许多,露出下面发青的底子。
明霁拿开面具,下面是一套雕刻工具,还有四五根带毛刺的粗簪胚,另有一支已经雕好了簪头上的花。
明霁拿出莺娘的断簪与之对比,木料的质地纹路完全一样,簪头的花也差别不大。
“洪大仙这是接新生意了?”
陈实没应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是你看出了簪子上的缚心咒?”
明霁点头,“没错。”
怀风把早就准备好的供词拍在桌上,又拿出印红,“现在可以认了吧。”
招供这些是当官儿的该操心的事,明霁只管满足好奇心,把断簪一并扔进箱子,又拿起革套卷好的雕刻工具。
开扣一抖,十余种大大小小的刻刀一字排开。
刀锋寒芒入目,明霁的目光也跟着冷下来,眼睛紧盯着刀柄处的凹刻圆印。
圆内天地颠倒,水在上,日在下,正中九只手齐作拈花状,合聚成一朵莲花。
竟是弘善会的徽记。
“你是弘善会教徒?”
所谓洪大仙,原来是这个‘弘’?
多年前,弘善会在民间制造异象,宣称姬氏皇族倒行逆施,国之将亡,天下危矣。
更以邪术操控朝臣,妄图侵入朝堂干涉国事。
先帝将其定为邪教,下令让时任国师的袁无机带领奉天监进行清剿,前前后后共诛杀教徒近万人。
时至今日,弘善会早已经在大乾销声匿迹,没想到让她在临川遇上个漏网之鱼。
这陈实看着老实巴交,藏得可真够深的。
陈实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拇指按进印红,再缓缓移去纸上,“姑娘师从何人?我都刻成这样了,你竟还能认得出来。”
他把咒文藏进盘绕的花纹里,为了掩饰,甚至故意刻得粗糙模糊,想不到竟被这么个小丫头给看破了。
明霁把刻刀卷起来扣好,随口道:“浮生镜的功劳。”
她是先在浮生镜里看到木簪上有黄气涌向明暄,半猜半认,这才发现了缚心咒。
“浮生镜?”陈实突然拔高声调,脸上不知真假的平静瞬间崩裂。
压在供词上的手跟着收紧,平整的纸页顿时皱成一团。
“那是袁无机的东西……你是逍遥阁的人?”
明霁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虽是先帝下旨清剿弘善会,实际将其覆灭的却是师父所率的奉天监。
她听人说起过,双方缠斗数年之久,弘善会对师父的痛恨远远超过先帝那个发号施令者。
恨屋及乌,这些邪教余孽自然也会视逍遥阁为仇。
不过,卫执带着这么多人手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点头承认,“是啊。”
“逍遥阁,逍遥阁!”
陈实咬牙切齿,下意识往前扑,又瞄到一旁随时准备出手的怀风,生生止住动作。
双目猩红,额头青筋几乎快要爆出来。
他的父母,全都丧命于奉天监之手,而袁无机那个刽子手,现在就在逍遥阁安享晚年。
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一家从来没想过要颠覆什么姬氏皇族,更没想要天下大乱,加入弘善会,纯粹只是想多挣些钱,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过上不为二两碎银折腰的日子。
也不知奉天监的人如何得知了消息,午夜破门而入,若非他听到动静跑得快,早就跟双亲一样变成刀下亡魂了。
仇恨和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挣脱躯体束缚直接冲出来。
陈实双掌死死按在桌上,用力到指甲盖都发白,呼吸粗重,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猛兽。
“凶什么凶!”明霁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个邪教余孽。”
陈实僵了一下,肩膀塌下去,像是最后一丝精气神也被抽走了,浑身上下透着认命的颓然。
“好,好……栽在国师门人手里,我也不算亏。”
陈实深深望了她一眼,抚平纸页,拇指按了下去。
如果能带着这个国师门人一起赴黄泉,他就不算亏。
明霁把刻刀放回箱里,盖上盖子推给怀风。
“之前你有没有做过什么暂且不提,如今乱人姻缘,弄那破簪子让人拿去害人,出手阻止是免得你再造恶业,栽谁手里你都该谢谢人家才对。”
说完转身面向卫执,冲西屋抬了抬下巴,“其他人呢?”
卫执说:“查过了,并不知情。”
这些年陈实一直藏得很好,估计是被赌坊那边逼急了,无奈之下才想出这么个谋财的法子。
他拿起桌上的棍子递过去,“你只管替明暄出气,其他的我自会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