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开着陆行北那辆布加迪威龙赶到疗养院的时候,头发都没干透。
下车被风一吹,头刺骨地疼。
明雪一路跑到母亲房间门口,隔着玻璃看到母亲万美君蜷缩在床上,抱着枕头假装在给娃娃梳头发,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缓。
她头抵着玻璃喘匀气,推门进去。
护工见是她,忙起身打了个招呼:“明小姐,您来了,您母亲现在没事了,额头上的伤也包扎过。”
明雪颔首,看着妈妈额头上的伤,心里酸疼得不行,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她走过去坐在一旁,颤声道:“妈......”
万美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副没听到的样子,嘴里嘀咕着什么,手上动作不停,将那枕头表面梳来梳去。
不一会儿又痴痴笑起来,搂着枕头傻傻地晃。
明雪心下不是滋味儿,眼泪夺眶而出。
万美君女士一直是个优雅,温柔,满腹学识且待人接物处处体贴的完美女人。
可现在疯疯癫癫说胡话,每天都会痴痴地笑,抱着怀里的枕头喊丈夫,喊子女的名字,喊着喊着就会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却又莫名地笑。
那么骄傲,优秀,幸福的人,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明雪忘不了十四岁那年,父亲跳楼自杀,她和妈妈还有明洋浑身发抖地站在血泊旁,妈妈面无血色,浑身颤栗,毫无预兆地就疯了。
她没能从父亲的死,母亲的疯里回过神,接二连三的打击接踵而至。
明雪从明家大小姐,跌落成地里泥,她被迫成长,带着妈妈和弟弟东躲西藏,后来陆家派来了人,这一切才停息。
如果不是陆老爷子出手相助,她现在不知道会沦为哪家商K的陪酒小姐。
那时候等着报复明家的人数不胜数,个个手段狠辣,而且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而明雪年幼,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她用了十二年都没能弄清楚,也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每次来看母亲,有心想问,可到处都是耳朵,明雪也不敢。
明雪摸了摸母亲灰白的头发,问护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又发病了。
母亲虽然精神不稳定,但是很少会激烈地发病伤害自己,除非受到什么刺激。
护工忙解释道:“不是院里的原因,是您母亲今天在外面放风时出的事......”
这里病人又不是坐牢,而且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但普通的疗养病人和万美君这种有精神疾病的,平时都分开看管。
她们所在的范围,有一个花园,平时会有病人在这里玩耍散步,病人之间也是有交流的。
最近万美君状态不错,疯疯癫癫的时候少,有时候还会抱着枕头坐在那跟人说说话。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旁边别墅一个普通病人,也跑到这边花园来,还跟万美君攀谈。
护工发现的时候,万美君已经有发病迹象,状态很不好,一直在尖叫,被护工拦下才没有惹出事端。
本以为没事了,结果晚上万美君看完电视,又吃了饭准备休息时,毫无征兆就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还试图撞墙,挣扎之际就磕到了头。
明雪听完,蹙眉问道:“那个来找我妈的人是谁?”
“是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左右吧,微胖,一开始她就在花园乱逛,我们也没多想,毕竟平时病人之间也是有交流的,但说了什么,我们没听到。”
其实这算护工失职,因为这些病人多多少少精神都有问题,她们正常人又不爱听那些胡言乱语,所以有时候就没陪着。
她惭愧地低下了头。
明雪板着脸说了几句,让她先出去,这是陆家找来的护工,明雪甚至都没有处置的权力。
想换人得陆老爷子和老夫人同意。
这次的事应该是护工无心之失,毕竟有心人想找上来,拦也拦不住,所以明雪没有揪着护工的过错不放。
她替母亲掖了掖耳际灰白的发,目光有些依赖地流连在母亲脸颊上。
最后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靠过去,抱着妈妈肩膀默默哭了会儿。
曾经爸爸妈妈是她的天,现在天塌了,就该由她来顶住。
当年明雪始终不相信她最尊重敬仰的父亲,燕城知名企业家,慈善家,在医药一途有着热爱的父亲,会为了短暂私利,而在抗癌药上动手脚。
小时候爸爸总是搂着她,跟她说爷爷奶奶都是得癌症去世的,要是这世上能有药有效遏制癌症该多好啊。
那爸爸也会有爸爸妈妈陪着。
明雪不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会忍心冒着害死那么多临床志愿者,甚至更多人的风险,去挣黑心钱。
她不信。
明洋也不信,他们姐弟两个始终认为,妈妈也不会信的,这其中必有隐情。
只是这件事牵扯实在太多太多了,她和明洋那时候只是孩子,后来在陆家如履薄冰,处处受制,以至于到现在,她都没能调查出什么。
她很没用。
明雪强忍心中酸意,拿出手机给妈妈看相册里的照片,她指着绵绵笑道:“妈,这是咱家绵绵宝贝,上次给你看过啦,你还笑呢,记得吗?”
万美君脸贴在枕头上,傻傻地笑,视线没有聚焦在实处,好像女儿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心里。
明雪也不气馁,把绵绵,明洋和付岚的照片翻了个遍,一直不厌其烦地让万美君加深印象。
她总觉得妈妈会好起来,到那一天,明雪希望妈妈的记忆里,没有将这十二年丢失。
说了半天,明雪察觉妈妈累了才起身,扶着她躺下睡觉,万美君怀里的枕头也被明雪塞进被窝。
这个枕头成了她的寄托,类似于小孩子的阿贝贝。
无论明雪送多么好看漂亮的娃娃,万美君也不换。
明雪自然也不会跟妈妈抢一个枕头,正要出去,大衣却被人拽住,明雪诧异低头,对上母亲痴笑的脸。
万美君嘿嘿笑着,竟然将枕头递过来,嘴里胡乱说着什么,明雪仔细辨认了下,听出“给你”两个字。
她有些无奈,以为妈妈是跟她闹着玩,刚要接过来,万美君突然又把枕头拽了回去,搂在怀里哭起来。
“不给,不......不给,坏蛋......我的,是我的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