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7年,南极。
玄渊基地埋在两千米厚的蓝冰之下,永夜笼罩这片大陆已经三个月。外面的温度稳定在零下六十八摄氏度,风暴在冰原上无休止地嘶吼,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冰层上方徘徊。
林砚盯着面前全息投影里的地层扫描图,指尖微微发僵。
屏幕中央,横亘着一个无法用常识解释的轮廓。
长达两千七百米的巨型躯体,呈侧卧姿态嵌在冰岩夹层之中。长长的脊柱一路延伸,末端拖着分岔的尾骨,隆起的脊刺顺着背部依次排列,头部轮廓带有弯曲断角,腹部分布着大片层叠的鳞片状结构。
第一次钻探取样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史前生物化石。直到探头穿透冰层,接触到那层晶体鳞甲,传回了一组震荡的生物电信号。
它还活着。
项目代号:渊龙。
“林博士,新一轮脉冲探测数据出来了。”通讯器里传来助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它的体表组织活性还在缓慢衰减,但是……有周期性的脉动,像心跳。”
林砚点头,目光依旧锁在投影上。她是古外星生物工程组的负责人,三个月前接到征召来到南极。在此之前,她研究的不过是火星陨石里的单细胞外星微生物,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基地高层的说法很简单:这是一万年前坠落地球的外星造物,体内蕴藏巨大能量。如今地表荒漠化加剧,大气循环濒临崩溃,人类最后的希望,就在这头冰下巨兽身上。
提取它的能量核心,改造全球气候。这是玄渊项目的目标。
但林砚总觉得哪里不对。
扫描图像放大,渊龙腹部一道巨大创口映入眼帘。伤口边缘的晶体组织反复破损、缓慢修复,又再次崩裂,像是这一万年里,它一直带着这个重伤沉睡。龙角在根部断裂,断口光滑,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扯断。鳞甲大片斑驳脱落,裸露底下泛着幽蓝微光的超导骨骼。
它不是安然休眠。它是重伤苟延,困在冰层里熬日子。
“意识对接舱准备好了。”安保主管推门走进实验室,一身厚重防护服,“上层批准,今天尝试第一次浅层神经耦合。我们需要读取它的记忆信息,确认能源核心位置。”
林砚皱眉:“浅层耦合风险很高。它体型太大,意识体的量级完全未知,一旦神经冲击回流,我可能会脑损伤。”
“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主管语气平淡,“赤道地区上个月连续三次超级沙尘暴,粮食产区已经减产六成。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了。”
林砚沉默。她清楚地表世界的惨状,也明白所有人把期待寄托在冰下这头渊龙身上。她只能点头。
对接舱是一个密闭的液态缓冲舱,营养液包裹全身,无数细微神经探针贴在头皮。舱门缓缓闭合,外界的声音迅速隔绝。
系统启动,信号开始向冰层下方传递。
一瞬间,林砚感觉自己坠入深海。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不是南极那种物理的寒冷,是来自宇宙深空的荒芜寒意。无数破碎画面在眼前炸开,毫无逻辑地翻涌。
巨大的蓝色母星,悬浮在漆黑星海,天空布满流动光带。成群和沧骸一样的渊龙,在大气层里盘旋。然后远方出现黑雾,像墨水吞噬星光。黑雾掠过之处,星球一层层消融,渊龙在火光里碎裂,晶体鳞片漫天飘散。
哀嚎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意识。种族覆灭的绝望,跨越万年,直击她的精神。
她看见一支残缺舰队逃亡,穿过星云,被黑雾一路追击。最后一头渊龙,拖着满身创口,冲进太阳系,主动砸向这颗蓝色星球,沉入冰川,关闭自身绝大部分能量,屏住呼吸,藏起来。
【别……】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岩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林砚猛地心脏紧缩。
是渊龙。
【不要唤醒。不要挖掘。】
画面破碎,强烈的精神冲击袭来,她眼前发黑,意识即将脱离。
紧急警报刺耳响起,舱体自动断开连接。营养液快速排空,舱门弹开,林砚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内层衣物,浑身发抖。
“林博士,你怎么样?”助手连忙上前。
“我……我收到信息了。”林砚抬起头,瞳孔震颤,“它在警告我们。”
安保主管在一旁记录,神色冷静:“是什么内容?能量核心位置?”
“不是。”林砚摇头,低声复述那句来自万年沉眠巨兽的话,“它说,别唤醒它,也别挖开它。挖开,会引来毁灭一切的东西。”
主管在平板上简单记录,归类为神经耦合带来的幻觉。
“继续监测。”主管转身离开,“下次耦合,我们增加信号强度。”
实验室里只剩下林砚一人。她重新看向全息投影,望向冰层下那头断角残鳞的巨龙。
它独自在黑暗冰川躺了一万年。带着灭族的伤痛,独自守住一个足以毁灭整颗星球的秘密。
冰层之下,渊龙沧骸的脉息,依旧缓慢、沉重,在无尽长夜之中,微弱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