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历四百七十一年,霜降。
青州边境,黑水镇。
镇子尽头有家客栈,没招牌,门楣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来往商旅都知道这地方——别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当然,这话是夸张了。
准确说,是进去的人,大多不想走。
客栈老板姓莫,单名一个"阎"字。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只晓得他开这店至少一百年了。一百年来他容貌没变过,依旧是个三十出头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像从棺材里刨出来的。
莫阎正蹲在后院井边洗手。
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人脸。他把手伸进去,指缝间暗红色的液体被水冲散,顺着井壁缝隙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喝掉了。
"老板,三号房的客人又碎了。"
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倒比莫阎还白,一双眼睛大得不协调。他叫小豆子,是客栈的伙计——如果"伙计"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东西的话。
莫阎甩了甩手上的水:"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三次。"小豆子掰着手指头数,"月初碎了一次,十五又碎了一次,今儿是二十六,又碎了。"
"碎得干净吗?"
"干净。"小豆子点头,"跟前两次一样,先是手指头裂开,然后整只手散架,最后整个人像瓷瓶似的碎成渣。就是……"
"就是什么?"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就是碎完之后,那些渣又自己往一块儿凑。凑了大半个时辰,又拼回人形了。他醒了之后哭得可惨,说求我给他个痛快。"
莫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丢给小豆子:"带他去地窖,把东边那口石棺打开,让他进去待着。上回那口加了三道锁的那个。"
"那不是您自己睡的……"
"我不用了。"
小豆子接过钥匙,没再多问,转身往三号房跑。
莫阎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黑水。
水面上慢慢浮出一张脸——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女人的面孔。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水下安睡,长发如墨散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又来了一个。"水面上的女人开口,声音从井底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嗯。"
"这次是什么人?"
"不知道。"莫阎直起腰,"小豆子说是个赶路的读书人,投宿的,身上带着一股……怪味。"
"什么怪味?"
"仙骨的味道。"
水面上的女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白的,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三千仙人骨,"她说,"又回来了一块。"
前厅里,那个读书人正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手捧着,没喝。
他看起来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一柄长剑,剑鞘上缠着麻绳,磨得起了毛边。面容清秀,眉目间有股执拗的劲儿,像是认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的人。
他叫沈辞。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一道裂纹正缓缓张开,里面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他攥紧拳头,裂纹合上了,但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客官,您的汤要凉了。"
小豆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辞抬头,看见那少年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无妨。"沈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野菜熬的,寡淡无味,但他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客官从哪儿来?"小豆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京城。"
"去哪儿?"
"黑水尽头。"
小豆子的手停了。
"黑水尽头?"他重复了一遍,"客官,黑水镇就是黑水的尽头了。再往前走,没有路了。"
沈辞放下碗,笑了笑:"有路的。只是寻常人看不见罢了。"
他伸出右手,手背上的裂纹又裂开了一些,金光更亮了。小豆子眯起眼,盯着那道金光,忽然倒退一步。
"你……"
"伙计,别怕。"沈辞收回手,"我还没碎呢。"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是莫阎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豆子脸色一变,转身往后院跑。
沈辞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背上剑,也往后院走去。
他走过走廊时,余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墙上挂着十几幅画像,画的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画工粗糙,但每一幅的眼睛都画得极好,好到让人觉得那些眼睛在跟着你转。
沈辞在一幅画像前停了脚步。
画上是个女人,穿白衣,站在井边,低着头,长发遮面。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见过你。"
画像上的女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地窖在客栈正下方,很深,要沿着石阶走七十七级才能到。空气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水滴落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莫阎站在地窖中央,面前是一口石棺。
棺盖已经被推开了一半,里面躺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身体已经碎过三次了,虽然重新拼合,但拼得并不完美,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有明显的错位,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人蜷缩在棺材里,浑身发抖。
"每次碎一次,就离死远一步。"莫阎说,"你以为碎了就解脱了?不,你只会越来越难死。"
"求你……"那人抬起头,眼眶是空的,眼珠碎掉之后没能长回来,"杀了我……"
"我杀不了你。"莫阎蹲下来,"仙骨入了体,你就不是活人了,也不是死人。你是卡在中间的东西。刀砍不断,火烧不毁,水淹不死。你只能……等。"
"等什么?"
莫阎沉默了很久。
"等三千块仙骨都回来。"他说,"等仙界重开,或者等它彻底塌完。到那时候,也许你能死。"
那人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嚎叫,把脸埋进石棺里。
莫阎站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石阶上,沈辞正一步一步走下来。
莫阎眯起眼:"客人不该来这儿。"
沈辞走到地窖底部,站住了,目光扫过那口石棺,扫过里面蜷缩的人,最后落在莫阎脸上。
"你也是。"沈辞说。
莫阎挑了挑眉:"什么?"
"你也是卡在中间的东西。"沈辞指了指莫阎的手,"你手上那道裂纹,比我手上的深得多。你碎过多少次了?"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莫阎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带着仙骨的新人,一眼就看穿了我。"
他伸出右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像一件摔过无数次的瓷器,靠某种力量勉强粘合在一起。金光从每一道裂缝里透出来,把整个地窖照得微微发亮。
"我叫沈辞。"沈辞说,"来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仙是怎么死的。"
莫阎的笑容消失了。
地窖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石壁上的水珠结成了冰,一颗一颗挂在上面,像眼泪。
"孩子,"莫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老很老,不像三十岁的人,倒像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有些问题,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辞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
剑鞘里的剑在嗡鸣。
那不是凡铁的声音,是骨头在摩擦骨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