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武陵金鞭溪石鞭灵影,我自张家界西北行,越崇山峻岭,抵龙山八面山。
八面山横亘湘渝边界,孤山拔起,山顶平旷如台,四面皆绝壁悬崖,故得此名。土人唤之为“南方空中草原”。山下涧壑幽深,云雾常自谷底升腾,缠绕层崖,一日之间阴晴数变。山腹多溶洞,幽深莫测,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云洞。洞口藏于古木丛莽之间,平日隐在烟霭,非熟路山民不能寻见。山中故老相传,云洞深处栖云洞守灯之灵。此灵非神非鬼,乃是昔年山中赶脚客、贩货挑夫,世代走这条山径,于黑暗洞道之中悬灯引路,积无数护行之念,凝作洞灵。八面山旧时是川湘往来要道,挑担商贾,常抄近路穿越云洞,洞道曲折,岔路丛生,暗河潜流藏于地底,一步踏错便坠入深渊。守灯之灵,便持一盏长明桐油灯,永居洞中,为夜行客照亮险途。
时值深秋,山风凛冽,草色染黄。我寻山脚下土家村寨落脚。屋主覃翁,年七十有五,世代居于八面山麓,年轻时常伴挑夫穿行云洞,熟知洞中山水禁忌。木屋倚山而筑,院坝晒着干辣椒与野生天麻,堂屋悬着一张老旧兽皮,墙角立着几根挑货用的桑木扁担。灶间柴火噼啪,陶罐炖着腊野猪肋,陶壶煮山泉水野茶。覃翁摆上一碟炕红薯,拿起竹制烟筒,缓缓说起云洞旧事。
“百年之前,八面山还没有通大路,川湘之间的盐、布匹、药材,全靠挑夫翻山转运。云洞是一条捷径,穿洞而过,能省去两日翻山苦路。只是洞里面漆黑如墨,岔道纵横,暗河暗流在脚下流淌,乱石尖利,一不小心便失足落水。当年有个挑夫,姓向,乡里人叫向老挑。他常年往返川湘,熟悉云洞每一处转弯、每一块暗礁。每遇天色将晚,有赶路客商不敢入洞,向老挑便点一盏桐油马灯,自愿在前引路,不收分文。”
覃翁吸一口旱烟,烟气缓缓漫开:“洞里寒冷潮湿,桐油灯火极易被穿堂阴风扑灭。向老挑常年备足灯油火把,但凡遇见孤身客商、老弱妇孺被困洞口,他便持灯入洞,领人平安穿过。有人劝他,这山洞凶险,暗河无情,何苦夜夜耗损灯油,为陌生人涉险。向老挑只道:‘大家都是讨生活,黑夜里无人引路,便是死路一盏灯,能渡一人是一人。’”
如此数十年,向老挑不知引过多少挑夫客商平安穿越云洞。某一年冬夜,大雪封山,有一队贩盐挑夫急于赶路,冒险入洞。行至半途,洞中风起,火把尽数吹灭,众人迷失在岔道之中,进退不得。消息传到寨中,向老挑不顾风雪,提着马灯独自进洞寻人。洞中暗流暴涨,水漫过石径。他在黑暗之中寻到被困众人,高举油灯在前开路。行至洞中段,一块悬石被流水撼动,轰然坠落。向老挑见状,奋力将身旁一名少年挑夫推开,自己却被落石困住,马灯摔落在石上,灯油洒开,火光短暂一闪,随即熄灭。
众人安然脱险,回头去救向老挑,落石沉重,无法移开。待寨中人带工具赶来,向老挑早已气绝,尸骨便留在云洞深处。自此之后,但凡有人夜入云洞,常在幽深洞道之间,看见一盏桐油灯火,悠悠浮动,不随风熄灭,缓缓在前引路。灯火近处,隐约可见一道挑夫身影,肩搭布巾,手中高举灯盏。乡人皆知,这是向老挑一缕心念不散,化作云洞守灯之灵,继续为往来行旅照亮洞路。
“云洞守灯之灵,不享香烛牲礼,不求人供奉。”覃翁神色肃穆,缓缓言道,“入洞之人,心存敬畏,脚步轻缓,不喧哗叫喊,不往暗河丢弃杂物,灵便会暗中护佑。若是贪快逞强,独自深夜闯洞,或是在洞中嬉笑谩骂,损毁洞内钟乳,那灯火便会骤然隐去。洞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四周岔路重重,叫人原地打转,困在洞中,直到心生悔悟。它不取人性命,只夺光明,教人知晓黑暗之中行路之难。”
覃翁说起民国年间一桩旧事。有两名外乡贩鸦片的客商,听闻云洞捷径可以避开关卡,趁着深夜,携带货物入洞。二人素来胆大,不信山灵传说,一路在洞中高声说笑,拿石块敲打洞顶钟乳取乐。行不多时,原本前方隐约浮动的那一点灯火,骤然消失。
四下瞬间坠入无边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二人所带火把,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无法点燃。他们慌了手脚,在岔道之间胡乱奔走,脚下暗河水声汩汩,随时可能失足跌落。二人在黑暗里挣扎整整一夜,干粮耗尽,手足被尖石划破,惊恐到极致,方才跪地忏悔,许诺不再毁损洞中之物,不再深夜强行闯洞。片刻之后,远处洞道深处,一点昏黄灯火缓缓亮起,悠悠晃动,在前引路。二人紧跟灯火,方才走出洞口。出洞之后,二人将私货弃于山下,从此再也不敢踏入云洞半步。
另有一桩近时传闻。数十年前,山中有个采药姑娘,为寻一味治母病的草药,误入云洞深处,迷失方向。天色渐晚,洞中寒气浸骨,正当她绝望落泪之时,前方石缝间浮起一盏暖灯,缓缓向前移动。姑娘紧随灯火,平安走出洞口。归家之后,每逢入山采药,她必采一束野菊,放在云洞洞口青石之上,感念守灯之灵。
听罢故事,我心生向往,恳请覃翁翌日引我至云洞洞口一观。覃翁应允,再三叮嘱:不可贸然深入洞内;不可敲击、折取钟乳石;若见洞中浮动灯火,不可追逐,不可大声呼喊;若灯火隐去,切莫慌乱奔走,静立原地,诚心自省,静待灯火复现。
次日清晨,山间云雾缭绕,草木凝露。覃翁携火把,引我沿羊肠山道下行,穿过层层密林,抵达云洞洞口。洞口藏于参天古木之下,寒气自洞内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石腥与流水气息。洞口巨石嶙峋,藤蔓垂覆,向内望去,一片幽深晦暗,不知尽头。
我立于洞口青石之上,望着黑漆漆的洞门,问覃翁:“覃老,向老挑肉身早已埋没洞底石下,岁月流转,洞道钟乳岁岁生长,这守灯之灵,为何依旧守着这幽深洞府,不肯消散?”
覃翁抬手拂去石上青苔,缓缓作答:“山洞会变,道路会改,挑夫的行当也渐渐消失。守灯之灵,守的不是云洞这一处山洞,也不是这条贩货古道。他守的是黑暗里的善意。当年向老挑提灯引路,所求不是扬名后世,只是不愿看见行路之人困于黑暗。只要还有人踏入这片山,误入幽深迷途,心存一丝求生之念,这一点灯火,便不会熄灭。”
我们在洞口静立许久,山间晨雾缓缓流动,鸟雀在林间啼鸣。归途中覃翁言道,每逢连绵阴雨,山雾浓重之时,站在洞口,偶尔便能望见洞深处,一点暖黄灯火悠悠飘荡,似有人持灯缓步穿行。
当夜宿于覃翁木屋。山风穿林,松涛阵阵。夜半,我忽闻远处山谷传来隐约流水之声,似自云洞方向而来。起身推开木窗,月色朦胧,远山尽浸白雾。遥遥望向云洞所在山坳,幽暗林间,似有一点微弱暖光,静静悬浮,片刻之后,缓缓隐入浓黑的山影之中。我久久凭窗眺望,分不清是萤火、磷光,还是云洞守灯,又在幽深洞道,点亮桐油一盏,等候迷途之人。
次日晨光铺满山坳,便是辞别八面山之时。临行,我向覃翁问心中最后的一问:“覃老,倘若千百年之后,云洞洞口坍毁,古道湮灭,再也无人踏足这片山洞,世人全然遗忘向老挑的故事,这云洞守灯之灵,终将归于何处?”
覃翁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八面绝壁,静默许久,缓缓答道:
“灵生于一盏灯火,生于助人一念。待到无人再入云洞,无人再记引路旧事,它便收起灯火,散入洞中暗流,散入崖间云雾。可只要世间尚有一人,行于迷途黑暗,心中期盼一点微光,他便依旧存在。他不在洞底落石之下,不在桐油灯盏之中,藏在人于黑暗之中,愿意伸手照亮旁人的那一份心意。”
我深深揖礼,辞别覃翁与山畔土寨,继续远游,频频回望。八面山云雾漫卷,云洞深藏于莽林,那一点暖灯余韵,沉于幽暗洞道,随地底暗河,岁岁不息。
寻洞口青石落座,取出手记,提笔记录八面山见闻。
一路走来:张家界金鞭溪石鞭守嶂,镇武陵三千峰林;永顺老司城土王残鼓,空山犹传摆手余响;溆浦山中山鬼听傩,屈子辞赋留薜荔遗灵;湘江寒汀江主,守一江生死与江乡古诫;茶峒边城酉水渡魂,守渡口一问人间来去;安化茶亭施茶遗魂,守古道一碗热茶渡尽赶路人;南岳衡山祝融火魄,守一山草木与万家灶火;汨罗江三闾遗魄,守一脉不灭的楚骚风骨;常德德山双连通渊,调和一潭一井水脉盈虚;永州冷水滩云霄岩阴河守鳞,护一方乡土活水不绝;桃源武陵避秦隐灵,守一方与世无争的溪山秘境;回雁峰归雁魂,收纳千年乡愁与信义;岳阳楼忧乐楼灵,怀先忧后乐的士子风骨;洞庭万顷水魂,承载云梦古泽宽厚而不容亵渎的本心;天子山神堂湾九阶英魂,藏向王将士宁死不屈的铮铮孤勇;长沙城楚翎夜魂,载荆楚山河亘古悲悯;梅山峒护山掌印、炼水涧法水灵根、翻坛五郎;资兴程乡醉里归魂;郴州飞天山丹崖守灵;凤凰沱江渡水灯魂;落花洞洞苑新娘;乾州苗岭草鬼遗婆;辰州归魂;泸溪沅渚情魂;醴陵杨溪古榕魂;炎陵鹿原农灵;汝城汤泉温灵;郴州苏岭橘灵;九嶷舜墟之灵;永州愚溪文魂;通道坪坦侗水;靖州飞山遗神;洪江柜中商灵;会同山魈;天柱岩灵;玉屏竹魂;晃州月笙;米贝石母;天雷山蒲公大仙;龙神村孽龙遗响;明山顺应侯;泮池书魂;半坡寨傩面渡孤魂;蓝田砚魂。今日游历龙山八面山,访云洞守灯异闻,方知大山幽深,暗洞藏险,一点灯火,承载渡人善念,纵历岁月崩塌,微光依旧可存。
天地万灵,缘起一念。
有灵栖于峰岩之上,有灵寄于残鼓荒坪;唯独这云洞守灯之灵,凝于一盏桐油灯火,守亘古幽暗洞道。世人登临八面山,多惊叹山顶草甸辽阔,绝壁雄奇,鲜少知晓密林深处云洞之内,尚有一点不灭微光。山路可废,挑夫行当可绝,可危难之中愿意为人举灯引路的善心,不会轻易断绝。世间黑暗无数,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通天大道,而是黑暗里愿意分你一点光亮的人。灯火摇曳,穿洞越雾,在幽深永夜,等候迷途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