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中夹杂着寒气,嗖嗖地往脖子里面钻。
“吱呀——”
两扇破旧的木头院门被人打开。
陆长河手里拿着半截烟,带了一个穿黑色羊皮袄的矮胖老头进了院子。
老头头戴狗皮帽,帽上有耳扇,双手插在袖子里。
一双小眼睛自从过了门槛之后就一直盯着正房的五间大瓦房,好像被钩子钩住了一样,在上面转来转去。
靠山屯出了名的富户,王老抠。
王老抠走到墙边,粗糙的手指在青砖缝里抠了两下,看着指甲缝里的白灰直摇头:
“长河啊,你这底子夯的是真瓷实。换了别人,干大半辈子也垒不起这一院大瓦房。”
老头吧嗒了吧嗒嘴。
“可现在包产到户才刚理出个头绪,谁家手里有点活钱不都捂着买牲口买化肥?你这要价,满屯子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陆长河斜倚在门框上,划了一根火柴,拢着火把手里的半截烟点上。青白烟气一吐。
“王叔,咱明人不说暗话。”
他弹了弹烟灰,瞅着王老抠。
“你家老大开春就要娶公社卫生院的闺女,人家娘家放话了,没新房,闺女不进门。”
夹着烟的手向大瓦房后面一指。
“你把整个靠山屯都翻个底朝天,除了我这五间大瓦房,哪里还有现成的体面?”
这话算是捅了王老抠的肺管子。
老头扯了把狗皮帽子,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可你家昨晚闹那么大动静,全村谁没听见?赵阎王带着人提着刀堵门,这往后指不定还有啥麻烦。我买这房,那是担着干系的。”
说完之后,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陆长河眼前晃了晃。
“一百五。再给你二十斤棒子面。行的话,我中午就让人来搬东西。”
“一百五?”陆长河直接给气笑了。
把烟头扔地上,大头胶鞋踩上去狠狠地碾了两下。
“一百五买五间大瓦房,王叔你搁这抢呢?”
“光烧砖买石灰就要二百多元,檩条全是大兴安岭的红松。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王老抠眼珠子一转,还没开口,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后面的话。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哪个杀千刀的敢卖老娘的房!”
张翠花披散着头发冲进了院子,身上那披着件破袄。
陆宝贵在后面,缩着个脖子,脸色蜡黄。
张翠花一进门就“吧唧”一下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天丧地:
“没天理啦!老天爷不开眼呐!”
“老陆家的列祖列宗们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个白眼狼要断了我们老陆家的根呐!”
这动静可不小。
没一会儿,外面路过下地的社员就过来好几个,扒着半截土墙往里看热闹。
陆宝贵躲在他娘后面,眼珠子滴溜溜的看着正房亮堂堂的玻璃窗,扯着嗓子喊:
“大哥!你可不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这房打地基的时候,我还挑了两担土呢!凭啥你一个人说卖就卖?”
“我过完年还得靠这房娶媳妇呢,你给卖了,不是逼我去死嘛!”
“吱呀——”
堂屋的门打开。
沈雪茹拢着衣领站到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撒泼的娘俩,一声没吭。
墙头上的社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老抠见此情形,向后退了两步,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显然是想看热闹顺便砍价。
陆长河没有去看地上的张翠花,直接朝院外招了招手。
“王支书,外面风大,进来抽口烟?”
让出一条路来。
大队支书王福林背着手,黑着脸跨过门槛。
老头子在靠山屯做了半辈子的支书,最讨厌的就是哭闹,上吊这些把戏。看见张翠花在泥水里打滚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铜烟袋锅就往门框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当!”
“大清早的嚎丧,像啥话!都给我闭嘴!”
张翠花哪管这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王福林的裤腿。
“他大伯!你可得给俺们娘俩做主啊!”
“长河这小王八犊子疯了,连夜要把房子卖给外人!”
“他一个外头抱来的野种,吃俺家苞米茬子长大的!就算卖房,那钱也得归俺家宝贵!”
王老抠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
“老支书,我可是听长河说急用钱,才来搭把手的。既然家里人不乐意,那这事儿……我看就算了。”
趁火打劫。
陆长河压根没搭理他。
把手伸到棉袄里面,拿出了折叠整齐的黄草纸。摊开。
“啪”的一声拍在了王老抠的胸口上。
“王叔,识字不?自己瞧。”
王老抠下意识地接住了,低头一瞅,老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陆长河转过身去,对着院外大声说道:
“大伙儿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三天前分家的时候,公社干部,大队委员都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反手指向了身后的正房。
“我把进厂工人名额给宝贵,这五间大瓦房归我,自此以后,我跟他们家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据上还有张翠花按的红手印!是谁给你们的脸来撒泼打滚的?”
“我不认!”张翠花嗷的一声就要往上扑,伸手去抢字据。
“那天我昏了头,不算数!”
“放屁!”
王福林气得狠狠地跺了一脚。
“大队的红印章是我亲手盖的,你连我也想赖?”
老支书一喊,张翠花吓了一跳,张着嘴愣是把后面的叫声给憋了回去。
陆长河转过头来对王老抠说道。
“王叔,底牌亮出来了,咱们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伸出三个手指。
“三百块钱,外加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少一分钱都不行。”
“你要是点头,当着老支书的面,咱现在就过户,你要是嫌贵,我这就去公社找供销社的老刘,他家二小子正愁没新房结婚呢。”
王老抠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要是真让老刘把这大瓦房截了胡,自家老大的亲事非黄不可。
老头咬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成!就冲你这痛快劲儿,王叔今天认了!”
一听真要掏钱。
三百块!
张翠花眼珠子“腾”的就红了。
“不能卖!钱是俺的!是给宝贵娶媳妇的!”
她张开沾满黑泥的手爪就向王老抠怀里抓去。
陆长河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抬腿就是一脚。
大号胶鞋结结实实踹在张翠花腰窝上。
“哎哟——!”
张翠花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了墙根下的泥坑里,满头满脸都是黄泥。
陆宝贵吓得往后退,看着自己的亲娘被踹了一个跟头,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墙头看热闹的社员们也安静了下来。
这家伙,下手是真黑。
陆长河拍了拍裤子上溅到的泥点子:
“老支书,劳驾您掌掌笔。”
王福林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走到院子里的石碾子旁边,铺上大队的信笺纸,拔出钢笔刷刷几笔写好了过户条。
王老抠一脸肉疼的将羊皮袄里边的扣子解开,掏出一沓大团结,外加十张全国粮票。
两人按了手印。
三百块现金,一百斤粮票。
陆长河点清数目,随手揣进破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然后冲着堂屋抬了抬下巴。
沈雪茹拿了一个粗布包袱从屋里走出来,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
张翠花从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之后,指着沈雪茹刚要张嘴。
陆长河回头瞥了她一眼。
到了嘴边的脏话当场被吞了回去。
陆长河对王福林点了点头。
“老支书,以后靠山屯的事情,我陆长河就算结清了。”
王福林吐了口旱烟,摆了摆手。
“走吧。外面天地大,要好好的活。”
陆长河侧过脸。
“带齐了?”
沈雪茹点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院子。
没理会墙头指指点点的社员,顺着土路头也不回往村外走。
张翠花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忍不住又捶着胸口大哭起来。
“丧良心的白眼狼!出了这个屯子,早晚饿死在城里要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