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宝姐姐看账
黛玉要收回林家的产业,头一个拦路的,是吴新登家的。
这吴新登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府里的账房娘子,各房各处的账目都从她手里过。当年林如海病重,贾府派人去姑苏帮着料理,前前后后,林家的田产、宅子、铺面,账册就都归到了吴家的柜里。说是代管,一管五年。
黛玉打发紫鹃去取姑苏老宅的账册。
吴新登家的满脸堆笑:"姑娘要账册做什么?那上头都是些陈年的数目,姑娘千金之躯,看那个劳神。姑娘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们替姑娘办得妥妥帖帖的。"
紫鹃回来学了一遍。黛玉听完,只说:"再去。说我睡不着觉,想爹爹了,看看爹爹留下的账目,是个念想。"
第二回,吴新登家的亲自来了,带了一匣子果子和一肚子的软话,车轱辘话来回说,中心只有一个意思:账册不能给。给姑娘看账,是打贾府的脸,说贾府这些年管得不好;姑娘是客,主家没有让客人查账的道理。
黛玉坐在上首,听完,笑了笑:"妈妈说的是。是我小孩子家不懂事了。"
吴新登家的松了一口气,走了。
紫鹃气得直跺脚:"姑娘,就这么算了?她一个奴才,拿着咱们家的账,倒教训起姑娘来了!"
"不算。"黛玉说,"可跟她吵,没用。她敢这么顶我,顶的不是我,是她背后的二太太。这账册在她手里五年,五年里头的出入,经了谁的手,肥了谁的荷包,我一查,查出来的就是二太太屋里的人。所以她宁可得罪我,也不敢给我。"
"那怎么办?"
黛玉沉吟了很久,说:"去请宝姑娘来。就说我新得了两坛好蜜,请她来尝。"
宝钗来了。
两个人坐着说了半日闲话,从蜜说到胭脂,从胭脂说到针线。说到日头偏西,黛玉才从柜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宝钗面前。
"姐姐,你替我瞧瞧这个。"
匣子里不是账册,是一张纸。纸上是黛玉凭着记忆默出来的单子:爹爹生前提过的几处田庄、两间铺面、姑苏老宅的院落数目、藏书楼里大概的书目。她在贾府这些年,逢年过节,姑苏那边来回事的下人,她都留过心,一句一句,攒出了这张单子。
宝钗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妹妹要我做什么?"
"我想把林家的账册拿回来。"黛玉说,"账册在吴新登家的手里,我要不动。姐姐,满府的人都说你会理家,宝丫头一杆算盘,老太太都夸。我想请姐姐帮我合计合计,这账,该怎么要。"
宝钗放下那张纸,看着黛玉,看了好一会儿。
"妹妹,"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
"知道。薛家的女儿,二太太的外甥女。"
"那你还来问我?吴新登家的是我姨妈的陪房,这账一查,查到的是我姨妈屋里。妹妹,你这是把刀递到我手里,问我砍不砍我自家人。"
黛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姐姐,我把刀递给你,是因为满府上下,只有你会看账,也只有你,看了账不会害我。"她说,"旁人要么没这个本事,要么没这个胆,要么,跟那账册里的窟窿有瓜葛。姐姐三样都不沾。"
宝钗不说话了。
她低头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忽然伸手:"把你能拿到的零碎票据都拿来。入库的底子、年节的礼单、药铺的票子,有多少拿多少。"
黛玉早备下了。这一个月,她让紫鹃雪雁把潇湘馆历年的出入票据都收拢了,厚厚一叠。宝钗就在潇湘馆里住下了,白日里陪着黛玉作诗说话,夜里关起门来,对着那一叠票据,一张一张地算。
悟空在玉里,听着外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三个通宵。
到第四日早上,宝钗把算盘一推,揉了揉眼睛。
"妹妹,你来看。"
她指着账底上的几行字。黛玉凑过去看,看不太懂。宝钗就讲给她听:姑苏两处田庄,五年的出息,入库的数比庄子上报上来的数,少了三千两。三千两银子,在账上走了个"祭田修缮"的名目,走了三年,一年一千,摊得平平的,任谁粗看都看不出毛病。
"祭田修缮,修缮三年,一年一千两。"宝钗冷笑了一声,"妹妹,你们林家的祭田是金子垒的?"
黛玉的手指攥紧了。
"这窟窿,是谁的?"
"账面上是吴新登家的经手。"宝钗说,"可她一个账房娘子,吃不下三千两。她上头有人分。分到哪一层,票据到这儿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妹妹,断得干净,恰恰说明这窟窿是真的。假账才做得天衣无缝,真窟窿才要抹。"
屋里静了。
黛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三千两,是她爹留下的东西,是她林家的血。如今这血,顺着账册,一滴一滴流进了别人的荷包。
"宝姐姐,"她抬起头,"你说,这笔三千两的窟窿,我是要它烂在账上,还是要它烂在人上?"
这句话是她跟宝钗学的口气。宝钗昨夜算账的时候,自言自语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宝钗听出来了,抬眼看她。
"烂在账上,就是你拿着账册去老太太跟前告状。"宝钗说,"告赢了,吴新登家的挨打,我姨妈脸上无光,你跟她撕破了脸,往后在这府里更难。告输了,你就是个查主家账的客人,里外不是人。"
"烂在人上呢?"
"烂在人上,"宝钗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这笔钱,你不要了。你拿着这张账底,去找吴新登家的,不提三千两,只说要收回账册,往后林家的事不劳府里费心。她心里有鬼,巴不得你翻篇,不但账册双手奉上,往后还得替你跑腿。你少拿三千两,买回来一个死心塌地的奴才,和一条清清爽爽的退路。"
黛玉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妹妹,"宝钗的声音放缓了,"话我替你算到这儿了。选哪条,你自己定。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要的是退路,不是出气。出气的话,三千两不够你出的;退路的话,三千两买得值。"
宝钗走了。
黛玉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紫鹃进来点灯,看她脸色,不敢说话。
夜里,她把玉握在手里,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石头哥哥,"她问,"你说呢?"
悟空在玉里想了很久。
"俺当年在车迟国,"他说,"那三个妖道盘剥和尚,俺一顿棒子打杀了,痛快是痛快,可俺走了之后,听后来取经路回头的人说,车迟国的和尚还是苦。打死了狼,地还是瘦的地。"
"所以你也说,烂在人上?"
"俺说,账是你的,命是你的,主意也得是你的。"悟空说,"俺只告诉你一件事:你选哪条,俺都觉得对。"
黛玉笑了。她笑完了,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帐顶。
"三千两。"她轻声说,"石头哥哥,我不心疼银子。我心疼的是,我爹死了五年,他们吃了五年。吃一个孤女的家产,吃得这么平,这么稳,这么心安理得。"
"姑娘……"
"烂在人上。"她说,"宝姐姐说得对,我要的是退路。可这口气,我记着。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提醒自己,往后我的东西,一寸都不交给别人代管。"
第二日,黛玉把吴新登家的请来了。
茶是好茶,话是软话。黛玉把账底的事一个字没提,只说年纪大了,想学着自己理理家,爹爹留下的东西,往后她自己照看,不敢再劳烦妈妈。
吴新登家的起初还推,推到第三句,看见黛玉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票据,轻轻搁在桌上,只露出一个角。
那一个角上,有"祭田修缮"四个字。
吴新登家的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了。
"妈妈,"黛玉亲手给她斟了茶,"账册今儿就交割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妈妈家里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当天晌午,林家的账册,一十二本,整整齐齐抬进了潇湘馆。
(第十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账房娘子:大户人家中掌管账目收支的管事媳妇,吴新登家的即贾府账房管事之一。
陪房:见前注,随女主人陪嫁到夫家的仆妇,是女主人的心腹。
出息:旧时田庄、铺面的收益称为"出息",即一年产出的租息银两。
祭田:家族中专门用于祭祀祖先的田产,其收益专款专用于扫墓祭祀,不得挪用,故以"祭田修缮"为名的亏空格外见不得光。
交割:账目、产业移交时双方清点签字,称为交割。
蘅芜苑算盘:宝钗精事理家,原作中探春理家时宝钗协助筹划,有"时宝钗小惠全大体"一回。
【下章预告】
账册拿回来了,黛玉却从账里翻出一桩旧事:五年前爹爹病重,贾府派去姑苏"帮衬"的人里,有琏二奶奶凤姐的手笔。而凤姐这一笔,跟别的窟窿不一样——这一笔是替林家挡过灾的。欠的债要讨,欠的恩也要还。黛玉头一次觉得,这座园子不只是一口井,井底也有给她垫过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