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七只瓶子
掌器司的库房,在瑶池最深处,一座沉在云底下的白玉宫。
宫外没有守卫。不是松懈,是狂妄——普天之下,知道这座库房存在的神仙,不超过一掌之数;知道还敢来的,本来一个都没有。
现在有了。
悟空化作一缕蛛丝似的金光,贴着宫墙的砖缝,一路游进去。宫里头一层,是架子上码着的天器:钟、鼎、炉、镜,一件一件,都润着一层水光,亮得晃眼。他在一件青铜鼎前停了停,看见鼎身上润的那层水光里,浮着极细极细的金色。
跟黛玉那口血,一个颜色。
他胸口发堵,接着往里走。
第二层,是润器的池子。一泓一泓的水,不是水,是泪。灵河水养的泪,存了几千年,不腐不臭,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玉砖。
第三层,最深的一层,是一排架子。
架子上,摆着琉璃瓶。
六只瓶子,一字排开,每只瓶子里,存着半瓶眼泪。瓶身上贴着签,签上不是名字,是年份。最早的一只,签上的字都快褪干净了,算下来,是三千年前的。
三千年,六株绛珠。
一株,五百年。
悟空一只一只看过去。第一只瓶子里的眼泪,安安静静,像睡熟了。第二只,也是。第三只……他凑近的时候,瓶子里忽然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眼泪在动。
他愣住,把耳朵贴上瓶壁。
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六个人的哭。六只瓶子,六种哭声,有的哀,有的怨,有的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剩抽噎,一声一声,抽了三千年。
悟空站在那里,从头凉到脚。
这些眼泪是活的。
绛珠的眼泪,一滴一滴,都是她心尖上的东西。心尖上的东西收在瓶子里,收了三千年,它们还记得自己是从谁的脸上掉下来的。
他扶着架子,半天没动。五百年山下,他没怕过;老君炉里,他没怕过。这一刻他怕了。他怕的是那第七只瓶子。
第七只瓶子在架子的最前头,空着,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瓶口贴着一张封条,封条是新的,朱砂写的三个字:
林黛玉。
瓶子旁边,搁着一本册子。悟空翻开,册子上是掌器司的档:
"绛珠七号,下凡十九年,收泪之期将近。按例:及笄后泪质最佳,廿五后渐浊,卅后不堪用。宜促其早啼、多啼、悲啼。金玉良缘已配,配者神瑛,性痴,最宜生悲。"
宜促其早啼、多啼、悲啼。
悟空捏着那本册子,捏得琉璃册页咔咔作响。
原来连怎么哭,他们都安排好了。配一个性痴的"玉",三天一吵,五天一闹,闹一回哭一场,哭一场收一瓶。十九岁泪尽,二十岁之前收库,正是最鲜的时候。前头六个,都是这么收的。一号到六号,整整齐齐。
他的手在抖。
他在炼丹炉里都没抖过。可这一页"宜促其早啼",比五行山的符咒还毒。符咒压的是他的身子,这一页纸,腌的是一个姑娘的一辈子,腌好了,装瓶,入库,润他们的鼎。
就在这时,第三只瓶子里的哭声,忽然变了。
哭声低了下去,一个声音浮上来,细细的,弱弱的,像隔着三千年的水:
"……是活的么?"
悟空一震,把耳朵贴上去。
"外头……是不是来了个活的?"那声音问,"三千年了,只有死的进来过。"
"俺是活的。"悟空对着瓶壁,压低声音,"你们是……"
"三号。"那声音说,"他们都叫我三号。我从前……也有名字的。叫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我葬过一阵子的花。"
悟空的喉咙发紧。
"三号,"他说,"俺问你,这些眼泪,收去做什么?"
"润器。"三号说,"他们说,润器。可我在这儿三千年,看明白了。不是润器。"
"那是什么?"
"是养。"三号的声音抖起来,"池子底下的玉砖,砖底下……你自己去看。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悟空直起身,走到第二层的泪池边上,蹲下来,把眼睛贴到池面上。
池水清,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玉砖。他运起火眼金睛,一层一层往下看,看到玉砖底下。
砖底下,盘着根。
密密麻麻的根,白的,金的,缠着,绕着,像一头沉睡的兽的须发。根的最深处,裹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颗在睡梦中跳动的心。
蟠桃树的根。
不是普通的蟠桃树。瑶池的蟠桃园他熟,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可这池底下的根,比蟠桃园的老根粗了百倍,根上流的汁,金红金红的,是拿几千年的眼泪喂出来的。
他忽然全明白了。
天器是幌子。润器是用眼泪,可用不了多少。真正吃眼泪的,是这棵树。王母娘娘的蟠桃,凭什么吃一颗就与天地同寿?凭的是这池子底下,六株仙草拿一辈子的悲哭喂出来的根。
第七只瓶子,是第七茬肥料。
"活菩萨。"三号在瓶子里轻声说,"你要是真有神通,替我……不,替七号。别让她进来。这池子里的水,凉啊。"
悟空站在池边,站了很久。
"俺不让她进来。"他说,"俺也不让你们在这儿待着。"
"我们出不去的。"三号说,"我们是眼泪,离了瓶子,见了风,就散了。"
"散了好。"悟空说,"散了,也比在这儿喂树强。"
他刚要伸手去够那排琉璃瓶,库房的深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玉砖上,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悟空一个闪身,隐进架子的阴影里。
脚步声往第三层来了。来人的身影出现在泪池的尽头,披着一身星光似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过来,照见一张脸。
悟空在阴影里,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第十八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琉璃瓶:以琉璃烧制的瓶子,通体透明,佛家视为宝物,此处为掌器司存泪之器。
火眼金睛:孙悟空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出的神眼,能识妖辨怪、透视虚妄。
蟠桃树:瑶池王母娘娘的仙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食一颗可与天地同寿。
朱砂:红色的矿物颜料,古时用于书写符箓、封条,有封禁之意。
及笄/廿五/卅:及笄指女子十五岁成年;廿(niàn)即二十,卅(sà)即三十。档中所写是泪质"最佳"的年岁区间。
生祠/神瑛:神瑛侍者即宝玉前世;档中"配者神瑛,性痴,最宜生悲",意为安排一个痴情人,最能引出绛珠的悲泪。
【下章预告】
灯光照亮的,是警幻仙子的脸。原来把花形印借出去、把"金玉良缘"写进命册、把七株绛珠一只一只装瓶的,都是这位太虚幻境的主人。她看着阴影里的悟空,没有喊,也没有动手,只问了一句:"斗战胜佛,你说,是我造了这池子,还是这池子造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