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桃为什么这么甜
瑶池边上,三千神仙。
仙乐一阵一阵地飘,仙娥一队一队地过,满桌的珍馐,满池的荷花。王母娘娘高坐云床,凤冠上的珠翠垂下来,一动一晃。众仙的笑声、道贺声、敬酒声,搅在彩云里,热热闹闹。
黛玉站在场子中央,捧着第七只琉璃瓶。
满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轻慢的,有怜悯的。一个凡人姑娘,白衣服,不施脂粉,站在三千年瑶池最盛的宴席上,像一粒雪落在滚油边上。
"娘娘。"黛玉先福了一福,"赴会之前,民女斗胆,先给诸位仙长讲个故事。"
王母娘娘在云床上笑了:"好孩子,讲。"
满场安静下来。
"灵河岸边,有一株草。"黛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瑶池的水汽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草受了人一滴水,记着恩,下了凡,拿一辈子的眼泪去还。第一株草,哭了十九年,泪尽,死了。她的眼泪装在一个琉璃瓶里,搁在一座库房里。"
场子里,有神仙皱起了眉。
"第二株,也是这样。第三株,也是这样。"黛玉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三千年,一共七株。前头六株的眼泪,收在六只瓶子里。娘娘,诸位仙长,你们猜,这些眼泪,收去做什么?"
没人答话。
"润器。"黛玉说,"册子上写的是润器。可我去看过了。眼泪流进池子,渗过玉砖,喂的是池底一棵树的根。那棵树的根,拿三千年的眼泪喂得金红。树上结的桃,三千年一熟,吃一颗,与天地同寿。"
她抬起眼,环视全场。
"诸位仙长,今儿桌上的桃,就是这么甜的。"
满场死一样的静。
仙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个老仙官手里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在寂静里响得刺耳。
"放肆。"王母娘娘的声音从云床上落了下来,不重,可满场的彩云都压低了三分,"哪里来的野丫头,妖言惑众。来人——"
"娘娘别急。"黛玉从袖中取出那本誊的账,高高举起,"民女这里有账。掌器司的档,哪年哪月,收泪几何,润器几何,入池几何——三千年,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诸位仙长不信我,总信得过自家库房的底子。"
她翻开账册,大声念:
"汉元鼎六年,收泪一瓶半,润器三滴,入池……一瓶四百九十七滴。"
"唐开元二十四年,收泪一瓶……"
"够了!"王母娘娘凤冠一振。
云床四周,金甲天将按剑出列,齐刷刷一排,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满场的神仙,脸色都变了。有的在算账,有的在看桌上的桃,有的已经悄悄把面前的桃推远了一寸。更多的神仙,你看我,我看你——吃了几千年的桃,谁也没问过,谁也不敢问。如今一个凡人姑娘,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了,捅得满手是血。
"拿下。"王母说。
天将上前。
黛玉没有退。她站在原地,把那本账往怀里一收,右手,探进了贴身的衣袋。
琉璃盏在衣袋里,贴着她的心口,七滴笑泪,温的。
"娘娘,拿下我容易。"她说,"可今儿满场的仙长都听见了。你拿下我,这话也收不回去了。三千年的账,杀一个念账的人,账就烂在你手里了。"
"你——"
"还有一件事,民女忘了说。"
黛玉抬起头,笑了。
"娘娘,你知道么,收泪的瓶子,装的是苦泪。可灵河仙草的眼泪,还有一种,你们三千年,一滴都没收到过。"
王母娘娘的目光一凝。
"笑泪。"黛玉说,"欢喜的泪。草也有欢喜的时候,可你们给她安排的命,哭都哭不完,她哪来的欢喜?你们的流水线上,从来没收过这一味——因为这一味,你们不敢收。"
她的手,握住了衣袋里的琉璃盏。
就在这时,瑶池外,炸了。
先是一声。天边的云破了一个大洞,一道金光从洞里砸下来,砸在瑶池的玉石栏杆上,栏杆碎了一排。金光散去,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扛着一根铁棒,站在碎玉石上,咧着嘴笑。
"俺老孙——"
他把铁棒往肩上一横,声震满池:
"来赴会了!"
满场大哗。
紧跟着,第二声。瑶池的水,整个翻了过来。水墙立起来十丈高,水墙上,灵河圣母一袭水衣,身后,三万水族,黑压压铺满半边天。东边天上,龙吟九声,东海老龙王领着龙兵,翻江倒海而来。
"护驾——!"天将的喊声撕破了瑶池的云。
金甲天将一批一批地涌上来。悟空的铁棒横扫,一片金光,涌上来的天将像被狂风吹的稻子,一倒一片。水族的浪头拍碎了仙娥的仪仗,龙兵搅翻了满池的荷花。
三千年没乱过的瑶池,一炷香的工夫,乱成了一锅粥。
可最乱的地方,不是天上,是场子中央。
王母娘娘在云床上站起来了。她不再看悟空,不再看水族,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服的凡人姑娘。
"拦住她。"王母一字一字地说,"别让她靠近泪池。"
晚了。
天将去拦悟空的时候,黛玉已经动了。她提起裙子,朝着掌器司的方向,朝着泪池的方向,发足狂奔。金甲天将分出两个来追她,她一个凡人,跑得跌跌撞撞,可谁也没有想到——
她跑到池边,没有停,也没有毁瓶子。
她当着追兵的面,当着云床上王母的面,当着满场神仙的面,把怀里那盏七滴的笑泪,高高举过了头顶。
"诸位仙长!"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都看一看!灵河的仙草,笑出来的眼泪,是什么模样的——"
她的手,一倾。
七滴笑泪,落进了三千年苦泪的池子里。
(第二十五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玉箸:玉制的筷子,宴席上的贵重餐具。
元鼎/开元:汉武帝与唐玄宗的年号,此处标示三千年来收泪的年月。
金甲天将:天庭的卫戍神将,身披金甲,比守库的金甲力士位分更高。
仪仗:神仙出行或宴会时,仙娥所持的旌旗、扇、灯等礼仪器物。
生祠/流水席:流水席指连续不断的宴席;此处"三千年流水席"喻指收泪喂树这条延续三千年的链条。
龙吟:龙的鸣叫声,古书形容其声洪亮震撼,为龙族出征之号。
【下章预告】
七滴笑泪入池,三千年的池水轰然炸开。蟠桃树的根,金红的汁逆流,满树的桃,当着三千神仙的面,一颗一颗烂在了枝头。王母娘娘第一次离开了云床。而黛玉站在池边,脚下是烧穿的玉砖,她听见池底深处,六只琉璃瓶的哭声,停了。她俯下身,对着满池沸腾的水,轻轻地说:"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