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妈咪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在楼梯上跑。”
白予安一边给白念安上药,一边数落,可语气里全是后怕。
那么高的楼梯,要是她没及时接住,就不只是擦伤手掌了。
小男孩从她怀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小脸。
粉雕玉琢,眉目如画。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浓密纤长,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极了另一个人。
白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将那丝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妈咪——”
白念安搂着她的脖子,哼哼唧唧,又有些心虚。
“可是安安想妈咪了,安安想快一点见到妈咪。”
白予安的心瞬间酸涩的厉害,原本的怒火在这瞬间,也全都变为内疚。
她发现自己怀上安安时,已经在国外了。
那时她万念俱灰,自杀数次未遂,是安安的存在让她重拾对生的希望。
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安安只能放在自己师娘开的托儿所里,每天只能陪他两三个小时。
后来回国,进了仁安医院,工作更忙了。
于是安安经常一个人在家,由保姆照顾。
从不哭闹着要她陪,也从不在她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催她回家。
可是他才四岁。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白予安的睫毛颤了颤,将碘伏棉球丢进垃圾桶,低头在安安的掌心吹了吹。
“对不起宝贝,是妈咪今天回来晚了。”
安安眨了眨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白予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
“妈咪,你今天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白予安愣住了。
“不开心的时候,眼睛这里会红红的。”
安安的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眼尾的泪痣,“阿姨说,妈咪以前生过病,所以不能不开心。不开心的话,病病会回来。”
白予安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偏过头,将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悄悄蹭在袖口上。
然后转回来,笑着揉了揉安安的头发。
“没有,妈咪很开心。妈咪只是有个问题想问安安,你想不想要一个爸爸?”
安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白予安看着他,手指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如果你想要,妈咪可以考虑。”
安安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得很乖很乖。
“安安有妈咪就够了。”
白予安看着他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知道,安安不是不想要爸爸。
他只是太懂事了,懂到不愿意让她为难。
她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他。也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陆叙的脸。
温柔体贴,事事周到。
对她好,对安安也好。
如果……如果她真的决定再往前走一步,陆叙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白予安深吸一口气,将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安安,明天妈咪去学校看你好不好?”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白予安心里一疼。
“妈咪保证。”
她伸出手勾住安安的小拇指,“明天一定去。”
安安高兴得不行,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
“妈咪最好了!”
白予安抱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好。
她居然忽略安安这么久。
如果没有安安,五年前她可能真的就活不下来了。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将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安安是她的救命恩人。
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人。
……
家长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白予安提前跟科室请了半天假,中午十二点就从医院出发了。
安安就读的是京城一家不错的私立幼儿园,距离仁安医院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车开出医院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偏偏这时祸不单行,她的车突然抛锚了。
她试了两次发动机都没有反应,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
是安安班主任打来的。
“白念安妈妈,您到哪里了。家长会两点就开始,其他家长都到了,就差您了。”
班主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不满。
“白念安妈妈,我知道您工作忙,但是您从来没有来学校参加过任何活动,孩子会失落的。其他小朋友的家长都来了,只有白念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我看着都心疼。”
白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抱歉老师,我马上就到。”
她挂了电话,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中越发焦急。
眼看车子怎么都启动不了,干脆咬了咬牙,推开车门准备冒雨去找车。
可雨太大了。
她刚推开车门,雨水就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风裹着雨水扑在脸上,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要下车,一束车灯忽然从后方打过来,穿透雨幕,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她的车旁边。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四目相对,白予安的呼吸顿了一瞬。
季怀玉眼看了她两秒,声音低沉:“白医生,先上车吧。”
白予安的手指攥紧了车门把手。
她不想上他的车。
可安安还在幼儿园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没用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多谢,去市中心街道梧桐路。”
她快步绕到季怀玉车的另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车门拉开的一刹那,她动作一顿。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可爱的粉红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耳朵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白予安的手指僵在门把手上。
看着那只玩偶,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江舒影的东西吧。
她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尴尬。
“不好意思。”
她低声道歉,关上副驾驶门后,迅速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水被隔绝在外。
车内开着暖风,温度刚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她从前很熟悉的味道。
季怀玉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缓缓收紧。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发湿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苍白。
却始终没有看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
白予安偏头看着车窗外面的雨幕。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曾经也是这样的雨天。
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吃薯片一边跟季怀玉拌嘴。
“季怀玉,你能不能开快点,我要迟到了!”
“迟到也是你自己磨蹭的,让你早上不起床。”
“我不管,你快点开!”
“坐好,看你像什么样子。”
她偏不放,还故意把沾了薯片碎屑的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面不改色地伸手,捏住她不安分的手。
“再闹我就把车停在路边,先收拾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威胁。
她顿时红着脸缩回副驾驶,安静如鸡。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男人的副驾驶,永远是她的专属位置。
白予安闭上眼睛,将那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
季怀玉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女人。
她看着比五年前更瘦了。
锁骨从大衣领口里露出来,纤细得让人心惊。
可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深深。
如今身上却多了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质,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茫茫的海面上,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