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卯时三刻,晨钟准时响起。
陆沉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身后站着十二名新入门的弟子。
三个月前,天策府只有二十三名弟子。如今,算上这批新人,已经接近五十人。
陆沉翻著名册,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住。
“赵小满。”
一个瘦小的少年从队伍里站出来,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紧张地抱拳,声音发颤:“在!”
陆沉看着他。
“你为何来天策府?”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
“因为……因为天策府管饭。”
队伍里有人憋笑。
陆沉没有笑。
他放下名册,走到赵小满面前。
“管饭的地方很多。”
赵小满低下头。
“我知道。可是……可是别的门派要交束脩,我家里没有钱。天策府不收钱,还教本事。”
陆沉沉默片刻。
“你以前做过什么?”
“在镇上卖过包子。”赵小满道,“帮我家爹蒸笼,看火,揉面。”
陆沉点头。
“去灶房。”
赵小满一愣。
“府主?”
“天策府的弟子,先学会喂饱自己,再学会保护别人。”陆沉道,“灶房缺一个帮手,你去做三个月。三个月后,若你还能留在府里,再开始练武。”
赵小满眼睛亮了。
“是!”
他欢天喜地地跑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招弟子,是招厨子。”
陆沉听见了,抬眼扫过去。
那名弟子立刻站直。
“下一个。王虎。”
一个壮实的少年站出来,抱拳时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为何来天策府?”
王虎声音洪亮:“我要变强!”
“多强?”
“比所有人都强!”
陆沉看着他。
“然后呢?”
王虎愣住。
“然后……然后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打遍之后呢?”
王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陆沉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柄木剑,抛给他。
“去,和李青对练。”
李青是去年入门的弟子,境界不高,但胜在沉稳。王虎接过木剑,兴奋地冲上去,三招之内就把李青逼退两步。
第四招,李青侧身让开,伸脚一绊。
王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全场安静。
陆沉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很强。”他说,“但你只会往前冲。敌人若比你弱,你赢。若有人比你聪明,你就输。”
王虎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我该怎么办?”
“练下盘。”陆沉道,“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坚持一个月。”
王虎苦着脸。
“就扎马步?”
“就扎马步。”
王虎垂头丧气地去了。
陆沉继续点名。
“陈雨。”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站出来。她看起来比赵小满大不了几岁,眼神却很稳。
“为何来天策府?”
陈雨道:“我想学医。”
陆沉挑眉。
“天策府不是医馆。”
“我知道。”陈雨道,“但我看见上一批弟子从暗核战场回来,很多人身上带着伤。府里只有一个老郎中,忙不过来。我想帮忙。”
陆沉看着她。
“学医很苦。”
“我不怕苦。”
“会看见死人。”
“我也不怕。”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去药庐,跟周伯学三个月。若你能背下所有药方,再开始练武。”
陈雨抱拳。
“是!”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鸟。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秦战天在世时,天策府只收能战之人。秦天策接任后,规矩没变。陆沉接手这三个月,把这条规矩改了。
不是他比两位府主更仁慈。
只是他亲眼看见过——断魂崖那一夜,真正把蚀挡在门外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人心。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陆沉抬头。
“最后一个。周明。”
队伍末尾,一个少年迟迟没有动。
陆沉看向他。
周明大概十六七岁,身形偏瘦,脸色苍白。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
陆沉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慢慢走出来。
“府主……”
“嗯。”
周明低着头。
“我……我其实不是来学武的。”
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
陆沉抬手,议论声立刻停了。
“那你来做什么?”
周明深吸一口气。
“我爹……我爹是蚀的信徒。”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说什么?”
周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三个月前,星门关闭那天,我爹在家里烧香,对着一个黑色的石头磕头。他说……他说门还会再开,到时候所有人都能获得力量。”
陆沉走到他面前。
“你为何来这里?”
周明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怕。”
“怕什么?”
“怕我变成他那样。”周明咬着嘴唇,“我怕我心里也有那种东西。府主,我想留在天策府,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有人看着我。我怕有一天,我也会想打开那扇门。”
陆沉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演武场,旗杆上的天策府旗猎猎作响。
其他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忽然伸手,按在周明肩上。
“你来了,就对了。”
周明愣住。
“府主不赶我走?”
“蚀从人心来。”陆沉道,“能看见自己心里有蚀的人,比那些说自己心里干干净净的人,更不容易被蚀吞掉。”
周明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挂在他脖子上。
“从今天起,你去藏书阁。整理所有关于蚀的卷宗,一字一句地抄下来。抄完之前,不许练武。”
周明抱紧铜牌。
“是!”
陆沉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弟子。
“你们都听清楚了。”
众人齐声:“是!”
“天策府从今日起,不只教你们怎么打赢敌人。”陆沉的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演武场,“它教你们为什么而战。若有一天,你们中有人心里生出打开星门的念头——”
他顿了顿。
“不要藏,不要怕。来找我,找你们的师兄师姐,找身边任何人。说出来,它就弱一分。藏起来,它就强一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陆沉合上名册。
“今日早课到此。赵小满去灶房,王虎去扎马步,陈雨去药庐,周明去藏书阁。其余人,随我练风字阵。”
弟子们齐声应诺。
人群散开后,陆沉独自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抬头望向天策府大门的方向。
晨光从门楼上方洒下来,照在“天策府”三个大字上。那三个字是秦战天亲手写的,笔锋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剑。
陆沉看了很久。
他低声说:“府主,规矩我改了。你若不满意,回来骂我。”
风从门楼穿过,吹得旗帜作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笑。
陆沉也笑了。
他转身走向正在列阵的弟子们。
“第一排,左三步!王虎,马步扎稳!赵小满——”
远处灶房方向传来一声:“在!”
“馒头蒸好了端过来,练完吃!”
“是!”
演武场上响起一片笑声。
天策府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星门,没有蚀,没有生死一线的厮杀。
只有晨钟、早课、扎马步的少年、蒸馒头的少年、抄卷宗的少年,和一个还不太习惯被叫“府主”的府主。
但这已经很好了。
陆沉想。
这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