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沂蒙山余脉,卧龙岗半山腰,藏着一座荒废了大半的古道观——降龙观。
这观年头极老,青砖黛瓦爬满枯藤,山门匾额褪色斑驳,唯独“降龙”二字笔锋凛冽,隐隐透着一股镇煞的道韵。只是近半年来,观里清静得过分。
观中一众道长、道士尽数下山云游布道,寻访有缘人,偌大一座道观众仙远去,空荡荡的院落里,只余下两个守观的俗人兄弟。
哥哥名叫孙大友,是降龙观唯一的俗家弟子。
这人模样极好记,天生一对斗鸡眼,双眼往鼻梁中间聚拢,看人时总像是在偷偷打量自己的鼻尖,透着几分滑稽市井气。他半点没有修道之人的清净恬淡,生性好赌,最大的爱好就是趁道观无人,偷偷溜下山去村里找老农打麻将,常常一玩就是大半宿,输赢不计,图的就是热闹快活。师父师兄弟们在时还能管束几分,如今众人云游无归,孙大友彻底没了约束,守观只是敷衍度日,心里日日惦记着牌桌。
而陪着他守观的,是他的亲弟弟,孙二友。
整个卧龙岗一带,人人都知道降龙观有个傻二友。
孙二友是个实打实的痴傻儿,心智永远停留在三岁孩童模样。平日里不吵不闹,唯一的执念,就是抱着道观大殿的红漆顶梁柱一动不动。
他总把自己当成圈养在观里的大熊猫,整日黏着柱子,蜷缩在柱根发呆。这人邋遢到了极致,常年不洗头、不洗脸、不刷牙,脸上结着厚厚的灰垢,黑发黏成一绺一绺,身上带着山野尘土与陈旧木头的味道,旁人见了大多避之不及。
可无人知晓,这痴傻邋遢的孙二友,藏着一桩逆天诡秘。
他没有世人熟知的阴阳眼,却天生能见魑魅魍魉、孤魂野鬼。
阴阳眼是开眼通阴阳,视物清晰分明,可辨人鬼真身。孙二友不同,他的看见,是混沌朦胧的,是刻在魂魄里的感知。寻常鬼魅隐匿无形,躲过风水法器、避开道眼探查,却逃不过这傻子的眼睛。只是他心智不全,分不清虚实人鬼,看见诡异之物也只会痴痴傻笑,从不会言语告知,久而久之,没人把一个傻子的举动当真。
暮秋午后,山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着道观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异响。
孙大友搬了条长凳坐在山门内,翘着二郎腿,手指不停搓着,心里抓心挠肝地痒。
“妈的,今儿个山下李家村肯定凑得齐人手,再不去,牌局该散了!”
他眯着斗鸡眼,左右扫视空荡荡的道观,院里古柏萧瑟,大殿寂静无声,唯有弟弟孙二友死死抱着正中的盘龙柱,脑袋贴在冰冷的木柱上,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反正山里没人、观里无事。
孙大友心里打定主意,随口叮嘱了一句:“二友,好好抱着柱子待着,别乱跑,哥下山打几圈麻将,回来给你带糖吃。”
痴傻的孙二友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搂着柱子,只是原本懵懂呆滞的眼神,骤然僵硬了一瞬。
他脏兮兮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直直望向道观西侧的回廊,漆黑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一道轻飘飘、悬在半空的惨白影子。
那影子贴在回廊墙壁上,四肢扭曲,脑袋歪在肩头,静静伫立,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山门的方向。
孙二友没有害怕,只是微微抿起脏乎乎的嘴,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对着那道白影,傻乎乎地指了指。
可准备出门的孙大友压根没留意弟弟的异样,他揣着兜里仅有的零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就踏出了山门,顺着蜿蜒山路往山下赶,满脑子都是麻将牌的输赢起落。
偌大的降龙观,彻底只剩一人一影。
山风陡然变冷,方才还和煦的日光瞬间被乌云遮住,整座古观骤然阴沉沉的,寒意顺着青砖缝隙丝丝缕缕往外冒。
孙二友依旧抱着柱子,不吵不闹,只是那双混沌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回廊那道不散的白影。那影子缓缓挪动,顺着墙壁一点点飘向大殿门口,阴气越来越重,压得整座道观的香火残味,尽数变成了刺骨的阴冷。
就在这时,道观山门外的青石古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踏碎山间死寂,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浩然刚气,硬生生冲散了周遭萦绕的阴寒鬼气。
来人一袭黑色劲装,身姿挺拔挺拔,眉眼凌厉,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他叫马天龙,东北马家六公子。
东北马家,世代出马立堂,驱邪镇煞,纵横阴阳两界,香火传承百年不衰。身为马家六子,马天龙身负最纯正的马家仙根,本事远超同辈。
他精通东北出马秘术,能请仙家上身,借仙力荡尽阴邪;一身正统道教道法更是炉火纯青,各类镇煞、驱鬼、净宅的咒语、符箓、步法烂熟于心,阴阳诡事、山精鬼魅,遇之皆要退避三分。
此番他南下鲁南,一路追查一缕逃逸的凶煞阴气,循着气息追踪至此,最终停在了卧龙岗降龙观的山门前。
马天龙抬眼,目光掠过褪色的山门、荒芜的院落,眉心骤然一蹙。
“道观镇煞之地,正气本该充盈四方,此地却道气空乏,阴气盘踞,邪祟藏身,倒是个藏污纳垢的绝佳之所。”
他话音清冷,带着常年行走阴阳的沉稳与锐利。
不等迈步进门,大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痴痴的傻笑。
“嘿嘿……白衣服……飘着……”
马天龙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殿正中,抱着盘龙柱不肯撒手的孙二友。
邋遢、痴傻、满身尘垢,像个被遗弃在古观里的野人孩童。
可下一秒,马天龙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盘踞在大殿门口、即将潜入内殿的惨白鬼影,在听见孙二友笑声的瞬间,猛地剧烈颤抖起来,扭曲的躯体不停晃动,竟是被这傻子的目光盯得不敢动弹。
马天龙活了二十余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人异事、阴阳天赋,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命格。
无阴阳眼,无道法根基,无护身法器,偏偏以凡人痴傻之躯,天生镇鬼魅、慑阴邪,以目视鬼,万邪忌惮。
他缓步踏入降龙观,鞋底踩过满地落叶,目光冷冽锁定大殿门口那道藏不住的凶煞鬼影,指尖悄然掐诀,马家请仙的暗咒,已然在舌尖悄然酝酿。
无人知晓,云游道士尽去的空寂降龙观,贪赌的俗家弟子、能目视百鬼的痴傻愚童、南下驱邪的马家公子,三人相遇的这一刻,鲁南卧龙岗蛰伏数年的诡事,即将彻底掀开血色帷幕。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