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院那间小屋,已经过了三更。
雨停了。屋里一股潮气,墙根洇出一片深色。她摸黑点上灯,是那盏小油灯,铜座琉璃灯留在前头屋里,她没拿。
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一尺来长,漆掉了大半,铜扣锈住。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开。
里头三样东西。
一把木梳,断了三根齿。
梳子是黄杨的,齿断在最外头三根。梳背上刻着两个字,磨得快平了,指腹按上去,还摸得出笔画。
一个"绾",一个"氏"。
她小时候,母亲每天早起梳头,就用这把。梳到一半,把她叫过去,拆了她的辫子重梳。
一小团线,青的。
一双鞋。
她把鞋捧出来,放在灯下。
千层底,青布面,鞋头绣兰草。针脚细,一根线劈成三股,走得很匀。
一只做完了。
另一只,只纳了底。鞋面还卷着,用一根麻线松松系着,搁在匣子角落里。
她把那只做完的,翻过来看鞋底。
纳得密。一行一行,斜着走,针脚压着针脚。纳到一半,线断了。
不是断。是停。
最后一针没有收,线头往回带了一下,压在上一行底下。
——
她试了试。
脚后跟卡在鞋口外头,进不去。
她把鞋放下,又拿起来,比了比。差一指,还多。
十年前做的鞋。她十三岁的脚。
母亲做的时候,放了一指,说"还要长"。
她的脚长了。鞋没长。
她从针线筐里抽了一根麻线,绕着脚背量了一圈,把线咬断。又把那段线,贴在鞋底上比。
麻线长出两指。
母亲放的那一指,是想着一年。
一年。
这双鞋等了十年,等到长出第二指。
——
门上响了两下。
很轻,两下,间隔一样。
她把鞋往怀里一塞,起身去开门。
针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她没看见。
门开了。阚肃站在门槛外头。
他还穿着那身半干的袍子,肩上落了一层夜气。他没有往里看,只站在门槛外头。
"您没回去。"
"跟到门口,就该回去。"他说,"走了一半,又回来了。"
"为什么。"
"你今夜说的话,我有一句没听懂。"
她让开半步。
他进来,站在屋里唯一一块干的地方,没有坐。
"你说'不认识'。"他说,"说的时候,你看着桑铢。"
"是。"
"他没抬头。"
"没有。"
"他磨刀,把刀掉了个头。"她说,"用刀背磨。"
阚肃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你在说谎。"
"知道。"
"他知道,还接着磨。"
"是。"
"这个人,"阚肃说,"比我想的硬。"
他停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
"你从桑铢那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夜里凉。"
"凉是这么抖的?"
她没答。
他弯腰,把地上那枚针捡起来,放在案上。
"你的针掉了。"
她伸手去拿,他没有松手。
"这针上缠着线。"他说,"青的。"
——
她把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阚肃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谁的。"
"我娘的。"
"给你做的。"
"是。"
"没做完。"
"是。"
他看了那只没做完的,看了很久。
"她做的时候,按你几岁的脚。"
"十三。"
"放了多少。"
"一指。"
"她想着你还要长。"
"是。"
阚肃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去,退开半步,像是觉得站得太近了。
——
"参军。"
"嗯。"
"我娘会缠线。"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你收线的手法,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说,"绕到背面,打半扣,穿回来。这手法,房里没人这么收。"
"是我娘教的。"
"她还教过谁。"
"我不知道。"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点粉。暗青色,细。
"这是什么。"
"第七具身上刮下来的。"
阚肃的眼神动了一下。
"线槽里的。"
"是。"
"青线。"
"是。"
他把灯往那点粉上挪了挪。
"你验过。"
"验过。"她说,"线槽里的纤维还在。我挑出来看过。"
"看什么。"
"看捻向。"
——
她拿起鞋,从鞋面上抽出一根线。
线很细,一抽就出来了,线尾还带着一点毛。
"市面上的线,是右手捻的。"她说,"右手捻,捻出来的线,拧着往右倒。"
她把那根线递过去。
"这一根,往左倒。"
阚肃接过去,捏着两头,捻了一下。
"反手捻。"
"是。"她说,"我娘纺线,是反手的。她一辈子没改过来。"
"你验的那点纤维。"
"也是往左倒。"
屋里静了一息。
"一根线,两个人纺,捻得一样,也是有的。"他说。
"有。"她说,"可捻得一样紧、一样细,连断口都一样的,没有。"
"断口。"
"线断的地方,是拉断的,还是剪断的,看得出来。"她说,"拉断的,头是毛的,一绺一绺。剪断的,头是齐的。"
"你验的那点。"
"齐的。"
她把匣子里那团青线拿出来,放在案上。
团得很紧,绕了七八圈,收头压在底下。
"这团线,你用过么。"
"没用过。"
"十年,一针也没用。"
"用了,就少一点。"她说,"少一点,就补不回来。"
阚肃看着那团线,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线还给她。
"你娘的线,缠在第七具的骨上。"
"是。"
"缠了几圈。"
"两圈半。"她说,"第三圈只压了一半,收尾从里侧穿出去。"
"这手法,谁教的。"
"我娘。"
"她教过你。"
"是。"
"她自己也这么缠。"
"是。"
——
阚肃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堆骨里,骨上带线槽的,有几具。"
"一具。"
"哪一具。"
"第七具。"
"就一具。"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凭什么说,那圈线是你娘的。"
"因为那道槽收在里侧。"她说,"线尾不朝外,从骨头里侧穿出去。"
"外头是什么意思。"
"外头,是给别人看的。"她说,"给收殓的人看,给验骨的人看。让人一拆就看见,这是缠过的。"
"里侧呢。"
"里侧,"她低下头,"是给自己看的。"
阚肃没有说话。
屋里那盏灯,火苗歪了一下。
——
"参军。"
"嗯。"
"我一直以为,我娘死在路上。"
他没有接。
"一个收殓的,走在路上,遇上歹人,死了,尸首没人认。"她说,"这十年,我就是这么想的。想到后来,就不想了。"
"现在呢。"
她把那点粉倒回纸里,包好。
"现在,她的手,在这堆骨上。"
"是。"
"一个死在路上的人,手不会留在这堆骨上。"
"第七具是谁。"他问。
"男,四十上下。"她说,"肩宽,清瘦,像个读书人。"
"左手小指,末节断的。"
"是。"
"断了二十年。"
"是。"
"你验他的时候,摸了三遍。"
她抬眼。
"参军记性好。"
"我记的不是这个。"他说,"我记的是,你摸完,看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说话。
"你的左手小指,也断过节。"
——
她把左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小时候,被门夹的。"
"门夹的,断不了这么齐。"
"参军。"
"嗯。"
"那是我家的事。"
阚肃没有再问。
——
阚肃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娘没有死在路上。"她说,"她来过这儿。"
——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灯焰被风压低了半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阚肃先开口。
"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就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这堆骨,是要人认不出来的。"他说,"你娘的手,留在了上头。"
"留在了上头。"
"是。"
"留下了,就是有人要抹的东西。"
"是。"
他把案上那盏灯,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不是往她这边。是往旁边。
"灯太亮,"他说,"照得窗户上都是影子。"
她懂了。
"参军。"
"嗯。"
"我娘缠完了那具骨,是谁磨的。"
阚肃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案上那双鞋,看了一会儿。
"磨的那一个,"他说,"和缠的那一个,不是一起来的。"
"这我知道。"
"你知道的,比这多。"他说,"你只是不敢往下想。"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小指,末节。
断口是旧的。
——
"参军。"
"嗯。"
"这鞋,我穿不进。"
"看见了。"
"穿不进,我也留着。"
"留着。"
她把鞋放回匣子,那只没做完的卷好,压在底下。铜扣合上,扣不严,留着一道缝。
"我娘做这只鞋的时候,"她说,"纳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
"有人叫她。"
阚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把匣子推到案角,抬手,把灯芯剪短了一点。屋里暗下去,只有案上一小片亮。
"因为纳鞋底的人,不会纳到一半停。"她说,"纳底是一口气的事。停了,线就松,底就歪。"
"她那一针,收得很齐。"
"齐,是因为她打算回来接着纳。"她说,"她把线头压回去了。压回去,是怕散了。"
"她以为自己会回来。"
"是。"
窗外那阵风过去了。
"三天。"她说。
阚肃抬眼。
"她跟线铺说三天。"她说,"跟官上,也是三天。"
她把手按在匣子上。
"三天,她算得那么细。"
"是。"
"可她没算到,三天以后,她连这只鞋都回不来纳了。"
阚肃没有再问。
他把灯留在案上,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停了一下。
"明日,"他说,"天不亮,你到府里来。"
"什么事。"
"有一件事,我要当着你的面,翻一样东西。"
门开了,夜气涌进来。
"翻什么。"
"不知道。"他说,"翻出来才知道。"
门合上。
——
她坐回案前,把匣子打开。
那只做完的鞋,鞋面上的兰草,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白布。
她伸手,把那半朵花摸了一下。
线是青的。针脚很细。
细得像是还要绣很久。
她把鞋面翻过来。
背面用炭画过一道线。
线画在花梗上头,歪歪扭扭,是随手画的。
画到一半,断了。
不是画完的线。是画到这儿,笔搁下了。
她把鞋合上,放回匣里。
铜扣扣不严,留着一道缝。
——
灯没有吹。
窗纸上有个影子,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没有起身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