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夜没睡。
天没亮,她到了延平坊。
坊门刚开,坊卒抱着枪坐在门槛上,见她过来,抬了下眼皮,没拦。
十年没走这条路。砖还是旧砖,砖缝里的草长高了,被人踩平过,又长起来。
她家旧宅在坊北,门朝着一条窄巷。门上的封条只剩纸根,朱印化了,成一团淡红。门缝里长着一丛草,枯了还立着。
锁是锈的,锁孔堵死了。
她伸手,在门上按了一下。门没有动。
她抬起手,摸门框。
门框内侧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最矮的一道到她膝上,最高的一道到她肩。刻得很浅,是拿刀尖划的,一年一道。
她数了数,十一道。
第十二道没有。
她摸到最高那一道,手指在上头按了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坊东头走。
——
线铺在东头。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暗。
柜台上摆着十几束线,红的黄的,都褪了色。梁上也挂着,一束一束垂下来,落满灰。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绕线。她眼睛不好,绕得很慢,靠手摸。
"买线?"
"青线。"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束。
"这个青是去年的。今年染的还没到。"
她接过来看。线是好线,捻得紧。
"多少钱。"
"二十文。"
她数了钱,放在柜上。老妇人一枚一枚摸过去,收进一个布口袋里。
她没有走。
老妇人抬起头。
"还有事?"
"问一件事。"
"问事在外头。"老妇人说,"我这铺子只卖线。"
"十年前的事。"
老妇人的手停在布口袋上。
"天宝四载,"她说,"十一月初,有个妇人来买过青线。延平坊的,亓官家。"
老妇人没有答。她把布口袋系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你是谁。"
"替人问的。"
"那我不记得。"
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看了看那只手,伸手过来,摸。
从指根摸到指腹,从指腹摸到指甲。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能看见肉。
"你是亓官家的。"老妇人说。
"您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老妇人说,"我认得这双手。你娘的手,也是这样的。"
——
"她来过。"老妇人说。
"哪一天。"
"初三。"
"初四呢。"
"初四没来。"
她把这几个字放下。
"她那天穿的什么。"
"青布袄。"老妇人说,"旧了,洗得发白。头上包一块青帕。"
"袖口呢。"
老妇人顿了一下。
"袖口上一圈花。"她说,"青线绣的,兰草。绣得细,一根线劈成三股。"
她把手按在柜台上。
"您记得这个。"
"记得。"老妇人说,"我这铺子卖了四十年线,来买线的人,我看线。她袖口上那圈花,用的就是我这儿的线。"
"她说过那花么。"
"说过一句。"老妇人说,"她说,是替人做的。"
"替谁。"
"不知道。"老妇人说,"她说,做完了,人家就来接了。"
"她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
"抱着。"老妇人说,"一个匣子。付钱的时候一只手抱,一只手掏钱。我让她搁在柜上,她不肯。"
"她买了什么。"
"两束青,一束白。"老妇人说,"青的现成,白的要染。她说白的那束,她自己染。"
"她自己会染。"
"会。"老妇人说,"她染的青,比我的正。我问她用什么染的,她不说。"
"染一束线,要几天。"
"三天。"
"她说几天来取。"
"三天。"老妇人说,"我说三天,她说,那我三天后来。"
"她没来。"
"没来。"
老妇人扶着柜台站起来,搬过一张矮凳,踩上去。梁上的线一晃,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够了半天,够下来一个纸包。
纸黄了,一捏就掉渣。老妇人把它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束白线。
"没染的。"
"她买的就是白的。"老妇人说,"钱付了,线是她的。人不来,线也不能动。"
她把那束线拿起来。
白的,很细,捻得紧。十年了,一点没坏。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老妇人想了想,"她说,线放在梁上,别受潮。"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低下头。
一个要出远门的人,才会叮嘱东西别受潮。一个以为自己三天就回来的人,也会。
——
"那年冬天以后,"她说,"有人来问过么。"
老妇人沉默了一阵。
"来过。"
"几个。"
"三个。"
"什么样。"
"为首那个,个子不高,说话很慢。"老妇人说,"进门先看架子,不看人。"
她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
"他们问什么。"
"问那个妇人买了什么线,几时来的,说了什么话。"
"您怎么答。"
"我说她没来过。"
"为什么。"
老妇人低下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上。
一只镯子。素的,没有花纹,银的,发乌。
她拿起来,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磨得很平。原本刻着字,磨掉了,剩一道深凹。摸上去,凹里还有一点毛边,是磨到一半停下的。
"她自己磨的?"
"不知道。"老妇人说,"她给我的时候,内侧就是这样。"
"她为什么把镯子给您。"
"她让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我没来过。"
"您应了。"
"我不应。"老妇人说,"我一个开铺子的,瞒官上的话,我要不要命。"
"那您怎么又应了。"
老妇人抬起眼。眼睛是浑的,看人的时候却很直。
"她把镯子搁在柜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为自己。"
——
"他们看线了么。"
"看了。"老妇人说,"为首那个,在梁底下站了很久,看那束白的。"
她抬头,看梁上剩下那些线。
灰很厚。只有一处,绳结上干净些,是被人碰过的。
——
"初四那天早上,您看见她了。"
"看见了。"老妇人说,"我在门里往外看,看见她抱着匣子从街上过。"
"往哪边。"
"往西。"老妇人说,"走得很快,一直没回头。"
"出坊门是什么。"
"大街。"
——
她站在铺子当中,把这几件事排起来。
初三,她来买线,说三天后来取。
初四早上,她抱着匣子出门,往西去了。
同一天,大理寺骨曹来续封。卷上写:随封暂押,三日后释。
三天。
她跟线铺说三天,跟官上说三天。
"婆婆。"
"嗯。"
"这十年,铺子还开着。"
"开着。"老妇人说,"线卖不动了,可还得开。"
"还有人买么。"
"有。"老妇人说,"做丧事的来买,白的,青的。"
"别的不买。"
"红的也买。"老妇人说,"娶媳妇也买。一条街上,红的白的,都从我这儿过。"
"为什么。"
"人得有个地方待着。"老妇人说,"我要是不开铺子,这十年,我坐在哪儿。"
她把那束白线收进袖子,镯子也收进袖子。
——
她走到门口,老妇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姑娘。"
她回头。
"梁上那些线。"老妇人说,"她碰过的,你都拿走吧。"
"为什么。"
"我看了十年。"老妇人说,"看够了。"
——
她出了铺子。
太阳出来了,落在坊里的砖地上,一块一块。
往西走到头,是坊门。出坊门是大街。大街往北,过三个坊,是大理寺的门。
她走到坊门口,往北看。
十年前那个早上,她娘也走的这条路。走了半日,回来了。
她站在坊门口,没有往北走。
十年前十一月初七,她站在万年县衙门口的石阶下,跟差役说:我娘出门买线,没回来。
差役问:几时走的。
她说:初四。
这四个字,是她自己说的。
她娘跟她说的,是"娘去把线取回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取线"听成了"买线",把初三记成了初四。
官府照这四个字查了十年。查的是线铺。
线铺说:她初四没来过。
查到这里,就断了。
——
"查完了。"
声音从背后来的。
她回头。阚肃站在坊门外的墙根下,肩头湿了一层,不知站了多久。
"您怎么来了。"
"跟了一路。"他说,"这里是你家的地方,我不进来。"
她看着他。
"查到了。"
"说。"
"我娘初四那天,没有去买线。"她说,"她初三就买好了。初四早上,她抱着匣子出了坊门,往西去了。"
"往西是什么。"
"大街。往北,过三个坊,是大理寺。"
阚肃没有说话。
"参军。"
"嗯。"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镯子。
"这个,您看看。"
阚肃接过去,翻过来,用拇指摸内侧。
"有字。"
"磨掉了。"
"磨得很深。"他说,"磨的人是存心的。"
"是。"她说,"一个字一个字磨平,磨到摸不出来。"
阚肃把镯子还给她。
"一个人肯把字磨掉,"他说,"说明那个字能认出她。"
"也能认出别人。"她说。
"她去了半日,回来了。"她说,"回来就站在西厢门口,看他们贴封条。"
"她在等。"
"是。"她说,"她去过一趟,回来,等着被带走。"
"一个能跑的人,为什么要回来。"
她把袖子里的线摸了一下。
"一个人把三天算得那么细,"她说,"是因为她知道,三天以后就没有日子可算了。"
风从坊门外吹进来。
阚肃看了她很久。
"你要知道她那天去大理寺做什么。"
"是。"
"寺卿不点头,大理寺的门谁也进不去。"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
"我不进大理寺。"她说,"我去看骨。"
"什么骨。"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井边那堆骨。桑铢说,照人形拆的,砂石磨过面,分两回——旧的回隔二十年,新的那回隔十年。
十年。
她验了七天,数过三百六十一块,拼出七个人。
她一次也没想过,那七个人里头,会不会有一个是她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