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没有,但可以淘锡。
当林瑶妹听阿芬提到正在干淘锡的活儿时,她便有了这个打算。
既然阿芬这个弱女子都能淘锡,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我先帮你把琉琅准证办了。”
得知林瑶妹想留下来淘锡,阿芬出于愧疚,以及别的一些情感,便主动帮她张罗好了工作和住处。
淘锡是需要办证的,否则即便辛苦淘来锡米,也没法卖给正规的收购商。
阿芬已经没有钱了,只好找那帮淘锡的姐妹东拼西凑帮林瑶妹办了一张准证,“每个矿场的情况不同,有的月审,有的年审,每次审核,都要交钱,我们这边的矿主是华人,没那么苛刻,一年就审一次。”
林瑶妹接过这张类似劳工许可的纸质证明,不太能认完上面的字,“琉琅女…琉琅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只知道红头巾和妈姐,还有自梳女,琉琅女还是第一次听说。
阿芬给她解释:“琉琅,这里的当地人也叫Dulang,是一种平底木制的淘洗工具,我们淘锡就用它。”
“我们淘锡的时候用琉琅搭配金属筛子,从河里分离锡砂,最后得到可以换钱的锡米。”
“哦哦。”林瑶妹大概懂了,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她在河边淘米。
“这个活儿不难,而且不像红头巾需要卖力气,就是挺累人的,要站一整天。”阿芬又道,有点担心她做不下来。
“我不怕累!”林瑶妹挺起了胸膛,“我在刘家天天干活,也是一整天都不得歇息。”
闻言,阿芬的眼神变得复杂。
远在新宁的刘家,她此生怕是连踏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往后阿强回家了,我和阿宝该怎么办呀?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林瑶妹忙道:“刘家没啥好的,等你们攒够钱了,可以置办另外的宅子。”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岂不是在鼓励阿芬以后给刘阿强当外室?
“我带你去住的地方吧,琉琅女大多住在亚答屋。”阿芬及时转移了话题,带着林瑶妹去往了琉琅女集聚的地方。
其实琉琅女和矿工都在矿区生活,只是一边女性居多,一边男性居多,住的地方还是做了区分的。
亚答屋是南洋传统的高脚屋,主要用棕榈叶盖顶,房子建在离开地面的支柱上,这样能防潮防虫。
通常楼上睡人,楼下放杂物或当厨房用,屋前有凉台,用梯子上下楼。
看起来,条件比矿工住的棚屋要好上一些。
但进去后,林瑶妹才发现,两者差别不大。
屋里没有床,只有草席,她即将入住的屋子原本六个人,现在七个人了,还是挺拥挤。
家具什么的,更是少得可怜,她所有的东西还是只能放在随身携带的藤箱里面,因为拿出来后没地方可放。
唯一让她感到舒服的,是门外的凉台,站在那里可以吹凉风,还能极目远眺,尽管外面没什么风景。
她从小就喜欢爬树上房,因为站得高才看得远,现在也算身处二楼了,她还从没住过二楼的屋子。
“二姐,我现在住二楼了,我要开始挣钱了!”
她站在凉台上,望向远方,扬起了唇角。
离开刘阿强的住处时,她把阿芬的手镯留下了……
“我叫阿桃,应该比你大…很多。”
在新住处,林瑶妹认识的第一个姐妹叫阿桃,也是来自五邑,今年22岁,已经在这里干了四年。
她爹把她卖给了一个老鳏夫,对方不仅吸大烟,还爱打妻女,据说他的发妻就是被他打死的,女儿为此跟他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后再没回来过。
有人说,他的女儿下南洋淘金了。
传闻不知真假,却给了阿桃逃婚的念头。
于是,新婚当日,趁着花轿在被前方的牛群挡道之际,一身婚服的阿桃逃婚了,躲进了当地教会,被好心的修女藏了起来。
她心心念念着下南洋淘金,很快变卖掉身上的婚服、首饰,拿着这些钱坐上了驶往了香港的轮船,一路辗转,来到这里。
可能是长得有些着急,她看起来确实比林瑶妹年长许多,比阿芬还显老。
林瑶妹的席子铺在她的旁边,另一边挨着门口。
相互介绍完,阿桃看了看她那双没有缠裹足布的脚,欲言又止地问:“你这脚没有裹,应该…不臭吧?”
“啊?”林瑶妹被问得一脸懵,踩在席子上的光脚相互搓了搓,“我没闻过。”
说着,她就盘腿坐了下来,掰起一只脚使劲嗅了嗅,“嗯,是不臭,就是有点汗味儿。”
“怎么了?阿桃姐。”
她疑惑地望向阿桃。
阿桃咧嘴一笑,左脚搓着右脚,“我脚臭,你别把头对着我的脚,我怕臭到你。”
林瑶妹抿住了唇,怕自己笑出来。
“你别笑啊!等你干个几年,脚也会臭的。”阿桃大咧咧地说道。
“但都没你的臭。”睡她另一头的桂芳幽幽道。
“我脚臭,但我不爱放屁,至少占一头好吧?”阿桃瞥着斜对面的珍香,小声嘀咕。
正趴在席子上写信的珍香笔一停,当即面红耳赤。
但她没有说什么,又埋头写信了,林瑶妹明显感觉得到,她下笔的力道加重了,写得宣纸“唰唰”作响。
“为啥会脚臭呢?”
随即,林瑶妹收回视线,又看向正在抠脚的阿桃。
阿桃闻了闻刚刚抠脚的手指,撇撇嘴说:“脚天天在水里泡着,能不臭吗?”
“跟泡水没关系!”珍香突然转向这边,觑着阿桃,嗔道:“不懂就别瞎说,误人子弟。”
“诶…那你说,为啥我们都脚臭?”阿桃不服气地问。
“不是‘都’,我就没脚臭。”珍香睨了她一眼,对林瑶妹说:“你别听她的,她自己从不把脚擦干净就直接穿鞋了,时间一长,什么脚湿气、脚烂疮、脚气疮一股脑都来了,还会传染人,你别碰她的席子,小心传染给你。”
“你个放臭屁……”
“好了!”
阿桃刚要开骂,就被最年长的桂芳打断了,“把脚洗干净擦干净,早点歇息。”
这一晚,睡梦中的林瑶妹果然闻到了阵阵脚臭,窗外的风一吹,味道就在屋内蔓延,久久不散,不知是阿桃的,还是其他谁的,居然比在船舱里的臭味还浓。
除了脚臭,还有人放屁、打呼,后半夜,不知是谁在磨牙,听起来就像老鼠在啃东西。
林瑶妹就在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中,迎来了开工的第一天。
此时,天边的鱼肚白只冒了个头,她打着呵欠,一边整理睡乱的发髻,一边坐起,“还是我来做饭吧。”
同住一屋,大家都是搭伙过日子。
有人劈柴、有人烧火,还有人从远处挑回足量的生活用水。
林瑶妹力气小,但她从小跟着林慧珍包揽了刘家的一日两餐,学烹饪学得很快,只看过一次刘阿强做肉骨茶,就已把做法记在心里,昨天的晚饭就是她做的,大家夸她煮的肉骨茶和六堡茶口感都不错。
于是,做饭的活儿就被她主动揽下。
大家欣然答应,她来做饭了,原来做饭的人便可分担其他家务活,大家就没那么累,休息的时间也变多了。
他们这屋都是单身,至少在这个地方是单身,没有孩子和老人需要照顾,事情相对更少,就连起床也更晚。
像阿芬那样拖家带口的,还要早起给年幼的孩子洗漱穿戴。
如果家里有老人,就把孩子托付给老人带,没老人的,只能拜托邻里们照看了,因为他们这一出去,要日暮才会回来。
吃完早饭,林瑶妹就模仿阿桃他们,笨拙地将直径50多厘米的琉琅木盆顶在了头顶。
谁料刚一顶上去,她就双肩一垮,险些跪下去。
“好重!”
阿桃一手扶着头顶的木盆,一手夹住她的胳肢窝将她扶稳站好,“顶得久了就不觉得重了。”
随后,他们屋里的七人就和其他屋里的姐妹结伴走向分配好的矿湖边缘,有时还会在废弃矿砂堆或河道浅滩干活。
反正哪里有锡矿,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到了地方,林瑶妹学着阿桃他们的淘锡动作,依葫芦画瓢。
“挺简单嘛。”
她觉得跟淘米一样,只是一个蹲在岸边,一个站在水里。
“嘶……”
然而,才半天过去,她就感觉皮肤滚烫,还被晒得头晕目眩。
“好热!”
起初,当她赤足站在没过膝盖的浑浊溪水里,还不觉有多热,至少水里是凉凉的,可仅仅泡了一上午,水也变热了,再无凉意,而且几乎都在弯腰干活,不能坐更不能躺。
等到太阳落山收工时,她刚要站直,忽地听到腰椎发出了“咔嚓”一声响,吓得她晒红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阿…阿桃姐,快…快帮我看看,我的腰是不是断了?我站不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