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也朝珍香那边瞄了一眼,而后俯身掩唇,对林瑶妹说:“她是在帮别人代写侨批。”
林瑶妹略微瞪大了双眼,“那她好有本事!肯定认得不少字吧?”
阿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家以前开散馆的,天天之乎者也,趴在房顶上的猫听多了都会认得俩字儿,更别说她了。”
“散馆?那她家境不错呀,为何会来当琉琅女?”林瑶妹不解。
阿桃耸耸肩,“她不爱说自己的事,开散馆这个我都是听桂芳姐说的。不过呀……”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家里有人搞革命把家给抄了。”
林瑶妹皱起了眉,没再追问。
“那帮人代写侨批挣钱吗?”
阿桃说:“几十上百文一封吧,还不如淘锡挣钱…诶诶诶!脚趾缝就别帮我涂了,我自己来……”
“你的东西掉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林瑶妹打断,后者捡起从她身上掉落的一物,拿到眼前一看,好像是个平安扣。
琉璃质地,扁圆形,中间有孔,寓意平安吉祥。
“哦,这是我离开老家前给自己在庙里请的平安福,这玩意儿太小了,老掉出来。”阿桃说道。
“你拴根红绳系脖子上呗!”林瑶妹递还给了她。
“不行不行!我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呢,再挂个平安扣,会打架的。”阿桃忙不到摆手,然后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银质十字架,“这是当初收留我的那位好心洋修女送的。”
“呃…那你到底信天主,还是佛祖啊?”林瑶妹问。
阿桃冲她眨眨眼,“摸到十字架的时候就信天主,摸到平安扣的时候就求菩萨保佑。”
“噗!”林瑶妹啼笑皆非。
“那你呢?信谁?”阿桃问她。
林瑶妹认真想了想,“在海上信妈祖,在老家信观音,在洋人的地盘就信天主。”
“哈哈哈!那你来之前向妈祖求了平安福吗?”阿桃大笑着问。
“没。”林瑶妹摇头,恍然大悟,“难怪我来的路上那么不顺,又是大风浪又是海盗的,原来是没带平安福在身上啊!”
“咦?你又不是逃家出来的,还是为了找姐夫,你姐夫的家人就没为你求一个吗?”阿桃不解。
林瑶妹瘪嘴摇头。
“那…改天去教堂求个十字架吧,现在不在海上了,但我们在矿区,不比海上风平浪静。”阿桃提议。
“嗯,那以后我就信天主,天主保佑我平平安安,不遇矿险。”林瑶妹双手合十朝天空摆了摆。
“阿门!”阿桃也双手合十,做了一番祷告,便和林瑶妹早早就寝。
屋里的油灯陆续熄灭,只剩珍香席子旁边的油灯还在摇曳。
林瑶妹听着毛笔的唰唰声,合上了双眼……
累了一天,她睡得很沉,可远在老家的二姐林慧珍,却辗转反侧。
自从林瑶妹离家下南洋后,她的睡眠就一天天变差,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
今晚又做噩梦了,梦到林瑶妹在海上遭遇海盗,成了“猪花”被一路转卖,最后被卖入妓院…吓得她立马醒了。
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翌日,天没亮她就起床了,做完一大家子的早饭,就把三个孩子托付给刘三嫂照顾,随后带上干粮和水壶,一路从新宁徒步到广海卫,前往位于南湾紫花岗山下的天后宫向妈祖祈福求平安。
“一方净土藏真意,几缕青烟诉衷肠。妈祖在上,信女林慧珍,求妈祖保佑我的小妹和夫君平平安安!”
行完跪拜礼,她请庙中祝师用黄纸朱砂书写下“天上圣母”、“顺风平安”等字样,再加盖好妈祖庙印鉴,便是一张平安福。
这是她帮刘阿强求的。
紧跟着,她又在妈祖神像前供奉香火加持,帮林瑶妹求来了一个妈祖护身银牌。
“不知何时才能寄到他们手里?”
看着捧在手上的平安福和护身银牌,她攒眉蹙额。
“当初就该问清楚阿强那边的回批地址,现在去向家婆讨要批封查看地址,怕是只会气得她老家人又要犯病。”
刘阿强这一失联,让本就半瘫的刘母彻底瘫了,整日除了睡,就是吃喝拉撒,几乎不会下床,人也是浑浑噩噩,但一提刘阿强,或者跟他有关的事,她就会激动大哭。
哭完后,便不再进食,好几回都差点断气了,全靠大夫扎针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也许看到阿强的侨批,家婆的身体才会好转吧。”
林慧珍也想看到刘阿强的侨批,那不只是家里的经济来源,也是她的精神寄托。
可这么多年来,刘阿强寄来的侨批从不经她的手,她甚至连他写了些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刘父还在世时,每次都是他去银号拿,回来后就把一大家子人叫到堂屋,对着信上的内容念。
可他识字不多,两三页的信纸,他三两句就念完,更不会提到刘阿强单独对林慧珍说的那些夫妻间的悄悄话。
事后,他就把刘阿强寄来的银元和书信一并收了起来,连看都没让林慧珍看一眼。
在他过世后,去银号拿侨批的任务落到了全家腿脚最好的老二刘阿壮身上。
刘阿壮识字更少,念的内容完全在敷衍,念完就把银元和书信交给了刘母,林慧珍依旧没机会看。
她曾偷偷找过刘阿壮,希望他下次拿回侨批后,先把里面的书信给她瞧一眼,她只想看看刘阿强有没有向她交代什么话。
刘阿壮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背,这事儿就被刘二嫂知道了,她随即跑去向刘母告状,说林慧珍想独吞刘阿强寄来的银元。
林慧珍被刘母叫去责骂了一顿,自此不敢再主动提及“侨批”二字。
“哎!”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等家婆身体好些后,还是找她要批封看看,或者问问二哥…算了!”
一想到那个总爱挑事儿的二嫂,她就使劲甩了甩脑袋。
离开天后宫,她按照刘三嫂的嘱托,找当地渔民买了些小虾,拿回去做虾酱。
紫花岗这一带是渔村,也有虾酱卖,做法也都差不多,就是把诸如蠓子虾、乌虾之类的新鲜小虾拌上粗海盐,放进陶缸里密封发酵,有的要发酵三个月到半年,有些讲究的还会按节气来,比如经过处暑、白露、秋分一直到小雪才开坛。
刘家三嫂便是讲究的那种,所以做的虾酱特别美味,孩子们最喜欢拿三嫂做的虾酱下饭。
买完小虾,她又买了几条咸鱼,赶在落日前返回了新宁县水步镇。
一回到刘家,她没走正门,而是走的后门,以避开其他刘家人,尤其是刘二嫂。
刘家这老宅就是典型的“三间两廊”,中间是厅堂,两侧各一间房,前面带两廊,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杂物间,再配一个天井,天井四角有排水口,叫“四水归堂”。
不过这宅子有些年生了,砖瓦都败了色,墙壁也是老旧斑驳,更没有后来流行的西式山花装饰。
因着刘家人口多,在原有基础格局后面再加建了一进,改成了两进院,多出一间后厅和两间卧室,刘家老三和老四就住后面。
所以,走后门可以避开许多人。
“四弟妹,上哪儿去了?”
可她万万想不到,刘二嫂竟会等在后门,像是专门来逮她的,不免让她心孤意怯。
“我…我去了天后宫。”
蓦地想到她是去为下南洋的丈夫和小妹求平安的,瞬间不心虚了,随即挺直腰板儿,“我去为阿强和小妹祈福了。”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儿咸鱼味儿?”刘二嫂吸了吸鼻子。
林慧珍摸向胀鼓鼓的包袱,从她身边侧过,“嗯,是咸鱼味儿,二嫂你没闻错。”
“那你…诶?”刘二嫂一听,刚想让她分点出来,就见她一溜烟儿钻进了老三那屋。
听到落下门栓的声音,刘二嫂故意走到门外,跺着脚扯着嗓子喊:“独食食到肚屙!”
刘三嫂和林慧珍对视了一眼,掩口葫芦。
“三嫂,孩子们还听话吧?”
确定刘二嫂走远后,林慧珍才解开包袱,拿出了买回来的几条咸鱼和虾米。
“你家老大和我家老大都被二叔叫去铺子上帮忙了,三个姑娘一直待在屋里绣荷包,你家老二还说绣好了寄给她小姨。”刘三嫂说道。
老三家是一子一女,哥哥12岁,妹妹6岁。
刘三嫂怀上妹妹后不久,刘老三就病逝了,刘母觉得这孩子命硬克亲,本想送人的,但被三个儿子阻止了。
虽然强留下来了,却不得刘母待见,加上刘三嫂又成了寡妇,母女俩干脆躲在后院,鲜少出去,只靠刺绣来打发时间。
而林慧珍和刘阿强则生了三个孩子,一子两女,哥哥10岁,二妹8岁,三妹也是6岁,几乎生完就怀上,倒不是为了多子多福,纯粹是夫妻俩感情好,夜夜像洞房。
可这样的甜蜜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林慧珍感觉,守活寡和守寡没什么区别,都是没有丈夫倚仗,在婆家受尽苛待。
她拿出了平安福和护身银牌,“等老二绣好了,我一起寄过去。”
这一次,冒着挨骂的风险,她也要问家婆要来一个批封找到回批地址!
“瑶妹!”
又一天忙完,桂芳找到林瑶妹,将一个有些发旧的纸质平安福递给了她,“这是阿芬让我给你的,说是她男人…咳!你姐夫从老家带来的平安福,他让你带在身上,保平安。”
林瑶妹努了努嘴,“给我保平安了,他怎么办?”
桂芳笑笑,没回答。
“诶?他给家里寄侨批了吗?”林瑶妹陡然想起这件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