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
尽管山哥说得铿锵有力,但林瑶妹还是觉得像在幻听,是那么得不真实。
山哥猛点头,进一步说道:“不过字迹不太清楚,需要你去确认一下。”
“什么字迹?”林瑶妹不解。
山哥抿了抿唇,“猪仔纸…咳!契约合同上的签名。”
“我三哥留下的签名?”林瑶妹的瞳孔骤然放大。
山哥摇头,“是账房先生或管事写的,契约华工只要摁个手印就行,因为大部分华工都不识字。”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敢告诉林瑶妹。
那就是在猪仔馆的眼中,华工只是“货物”,哪里需要货物来参与文字书写。
馆内的人会根据华工的自报姓名,随手记录下来,但很敷衍,有时会写错,有时会故意简化,因为名字根本不重要,往后,他们只会拥有一个编号,名字,将成为过往云烟。
他们不仅不需要签字,甚至连契约上写的条纹也都不清楚,糊里糊涂就摁了手印。
当年,亏得安叔识字,看懂了条纹的中文部分内容,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卖身契,当场就逃了……
“可我三哥认识一些字,会写自己的名字。”林瑶妹说道。
山哥揉了揉鼻子,“明早我带你去过去,让你亲自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三哥的名字,还有上面登记的年龄、籍贯什么的能不能对得上。”
“去哪里?”林瑶妹问。
山哥说:“槟城。来回要大半日,我辰时来接你。”
“好!”林瑶妹没有犹豫,“谢谢你,山哥!”
夜里,得知此事后,大家都激动得睡不着。
阿桃说:“我听别人讲的,猪仔纸上会明确标注出洋的目的地、签约时间、契约年限等等,有全洋文的,也有带中文的,如果是洋文的,你就让看得懂洋文的人告诉你这些,你就能知道你三哥被送去了哪里。”
林瑶妹问:“一般契约年限是多久啊?”
阿桃挠挠头,“有七八年的,也有十多二十年的。”
睡在最里头的惠安幽幽道:“只有多没有少的,一旦成了猪仔,雇主只会想法延长年限。”
她家里也有兄弟被卖做了猪仔,同样杳无音信,全家都当他死了,还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尽管替林瑶妹高兴,但还是不忘稍稍暗示一下,以免她抱太大希望最后失望而归。
“雇主为了延长猪仔的契约年限,会带着他们逛妓院、鸦片馆、赌场,让他们染上满身恶习,反倒离不开雇主了。”
众人默然。
林瑶妹不禁在想,她三哥会不会也是这样,染上了一身恶习,干脆沉沦于烂泥堆里,不敢再回家?
当晚,她就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她三哥被食人树缠上了,起初,他还会拼命挣扎,可随着枝叶越缠越多,吸走了他身上的精气神,他逐渐麻木,最后彻底与树干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似人非人的形状。
而像这样印着类似形状的树干,还有好多好多……
林瑶妹腾地睁眼,发现天还未亮,但她已无睡意,干脆起来先把衣服洗了,再把早饭做好。
“嚯!起这么早啊,看来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桂芳紧随而后也起了床。
“早啊!桂芳姐。”林瑶妹笑笑,没有告诉她,自己是被噩梦吓醒的。
她犹豫了一下,凑到桂芳身旁,小声问:“山哥矿场上的猪仔多吗?”
“肯定比你二姐夫那样的自由华工多。”桂芳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林瑶妹好奇。
在知晓这件事情前,她觉得矿上的矿工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不过现在也没看出区别,可能接触得少的缘故吧。
桂芳回想了一下,“准点上下工的就是自由身的,干活时间长的就是契约工,住的地方也不一样,你二姐夫是有自己的住处对吧,契约工都住一块儿,还有人专门看着,怕他们跑了。”
“吃得也相对更差一些,而且没工钱,只有猪仔钱拿。”
林瑶妹疑惑:“猪仔钱不算工钱吗?”
“那哪能一样呢?工钱是可以寄回家里去的,猪仔钱只能在矿区用,在矿主自己经营的铺子花,还有就是惠安提到的鸦片馆、妓院、赌馆。”桂芳说道,“他们就像被圈养的牲畜,累不累苦不苦什么的都是其次,主要是没有自由,我们天天泡在水里洗琉琅是很苦,可我们是自由身,随时可以回家,他们不行。”
“不过他们都说山哥对手底下的猪仔还算不错,至少在吃食方面他们和自由身的华工是一个待遇,而且他手底下的人也不会随便打骂猪仔。”
林瑶妹噘了噘嘴,“可他还是在吸猪仔的血。”
就跟她梦里的那棵食人树一样。
于是,在山哥过来接她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脸相迎。
山哥以为她是即将得知三哥的下落了,心情很复杂,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就直奔港口,再乘船沿马六甲海峡北上到槟城乔治市。
此时槟城的猪仔馆全部集中在乔治市的核心码头区,沿海墘街、土库街、姓氏桥周边分布,紧邻卸货码头,方便刚下船的华工可以直接被快速转移进馆,避免被外界发现。
当林瑶妹跟随山哥下船时,恰好看到一艘运载猪仔的船在旁边靠岸,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带出底舱,送去了一间建在海上的客栈里。
这样的客栈她之前来的时候曾见过,多为沿海高脚屋样式,底层架空在海面上,很像船屋,他们说是客栈,但并没有任何明显标识,外面的门窗总是紧闭。
她还好奇地问过安叔,都是在这儿周转,他们怎么没有住进那里,安叔当时只说那里不是普通的华人客栈,也没说具体的原因。
“山哥,那些像船屋的房子就是猪仔馆吗?”
山哥点头,“嗯。”
“好像牢房。”林瑶妹喃喃道。
第一次看见时还觉得新鲜,现在得知了它们的用处,只觉窒息。
连开窗透气的自由都没有!
里面应该更可怕吧?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山哥带她去的那间猪仔馆,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正门还设在临街商铺的后面,正面看起来和普通华人客栈没什么区别。
不过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这间猪仔馆的对外出入口故意避开了主街的人流视线,后门更是直接通向了海边的小码头,所以很难有人会注意到刚下船的华工都被送进了这里。
接待他们的房间刷着绿色的墙漆,悬挂着华丽的水晶吊灯,花纹地板配西式家具,是林瑶妹从没见识过的装修风格。
她站在亮晃晃的水晶灯下面,四处张望,有种身处宫殿的感觉,还有些头晕目眩,可能是灯光太刺眼了,也可能是地板上的花纹太繁复。
在这里待久了,似乎会迷失自己。
“姑娘,就是这张契约,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名字?”
等了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身着洋装的中年男人走来,递给林瑶妹一张很旧的黄纸。
那纸一看就有好些年了,感觉稍一用力,就会弄碎。
她伸出双手,轻轻接过,上面不是手写,是印刷体,有中文,也有洋文,不过人名是手写的,她看到了林什么夕。
可能是时间太久远了,加上写的人字迹潦草,中间那个字模糊得看不出是个“与”字还是“子”字,或是其他什么相似的字。
“不像林与夕,倒像林之夕。”山哥凑近细瞧。
林瑶妹紧皱着眉,将中文部分逐字查看,终于找到了年龄和籍贯的位置。
“16…博罗……”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又将中文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年龄和籍贯确实没有看错。
最后,她移目到了手印的位置,想从这个指印上找出些熟悉的东西,可惜,她早就忘了三哥的指印是什么样子,倒是被留在上面的红色印迹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血吗?”她不确定地问道。
山哥蹙眉点头,“嗯,有带血的指印就更不怕他们抵赖了。”
林瑶妹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那抹血迹是刚刚戳破自己的指尖滴下去的。
“瑶妹,你还好吗?”山哥终于察觉到林瑶妹的情绪不对,忙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林瑶妹摇头,“这不是我三哥的,我们走吧。”
她觉得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会晕倒。
将这份契约还给那个中年男人前,她蓦地瞟到几个她认得的字——8年,古巴。
她大约知道古巴是那里,一个离老家很远很远,比槟城还要远的地方。
离开这间猪仔馆后,她顿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随后,她跟着山哥返回来时的码头。
这条街紧邻海岸线,码头、货仓、商行连片排布,商船、苦力、商贩络绎不绝,香料、锡矿、纺织品是这里最常见的商品。
除了本地人和华人,还能看到印度商贩,食摊、杂货铺、钱庄也很密集,算是乔治市最有烟火气的区域。
可在这繁华景象之下,却藏着最肮脏的人口交易,而且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可以,林瑶妹再也不想来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