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珍一脸愕然,又觉得不可置信,“客家人怎么会打到我们步溪来?”
步溪、长塘一带的开阔地,确实是清军进剿赤溪时的重要行军通道,去年清军过境之际,这边被迫卷入了战火,但都是当地武装在参与,普通村民全躲在家里。
眼下已翻年,清廷在彻底平定太平天国后,终于腾出手来解决土客矛盾。
尽管尚未彻底平息,但至少步溪这边相对安定,没再出现土客械斗。
刘二嫂撑着柜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费力说道:“没打进来,是…是在横塘那边。”
“横塘?”林慧珍微一愣怔,旋即懂了,“正支那边惹上的麻烦!”
水步镇中部的大岭、横塘、新塘、井岗等村,是土客村庄交错分布的区域,双方村落相隔仅一两公里,田埂相连,日常摩擦特别频繁,也是械斗爆发时打得最厉害的地带。
而刘家的正支就在横塘。
如果说一个家族是一棵大树,正支就是树干,其他分支就是树枝。
刘阿强他们家,则属于树枝上的枝丫,分支中的分支,所以才会居住在步溪这边,以杂货铺为生。
不过死后还是会葬在横塘的刘家祖坟里,逢年过节,祭祖上坟,也都要过去。
但不再有实质性的利益关系,横塘的田地收入进不了这边的荷包,同样的,这边的杂货铺也跟横塘的刘家人没有关系。
正因此,刘二嫂才一肚子气。
“他们家的田被客家人占了,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这些年,他们种出的粮食,分过一粒给我们吗?现在被外人欺负了,就拉着我们家的男人去帮他们出气!”
“孩子们也去了?”林慧珍皱眉问。
“对!都怪阿壮耳根子软,本来大哥都婉拒了的。”刘二嫂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愤愤然地讲出了整件事的原委。
正支的堂兄找来时,不是找的刘阿壮,而是刘老大,两家往来不多,他并不清楚刘家现在的情况。
刘老大一听他是来找人帮忙打架的,立马就婉拒了,说自己腿脚不便,家中孩子也小,不宜参这种纷争。
对方悻悻然离去了,刘老大还以为他是去找其他分支的青壮年了,谁想,他竟绕到铺子里,向刘阿壮哭诉了一番,说他们落了下风,再不去帮忙,可能祖田就没了。
一听他们刘家人的东西要被客家人霸占,刘阿壮愤慨的同时,突然想到了那个妄图赖账的客家鱼贩,顿时怒不可遏,跟着堂兄就离去了。
那会儿,正好林慧珍去挨家送银信了,错了过这件事。
“阿壮不仅耳根子软,还是个憨鸠,他自己去干蠢事就罢了,还专门跑去地里把孩子们叫走了。”刘二嫂越说越气。
“小牛和小虎也去了?”林慧珍心下一惊。
刘二嫂有些心虚,不敢看她,低着头说:“他们都是一块儿的,看见这个去了,那个肯定也会跟着去嘛。”
“大哥叫不住他们,也跟了过去,在去之前,他跑来我屋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免得我待会儿发现家里的男人全都没了会担心,他还让我转告你,他一定会把孩子们带回来…我就担心带不回来呀!”
刘二嫂一跺脚,心急如焚,“我们把三弟妹叫上,去横塘把人带回来。”
“三嫂不便去人多的地方,我去后院先交代一下,你把铺子的门关上。”林慧珍说道。
随后,她就急匆匆跑回后院,简单向刘三嫂交代了一下来龙去脉,让她把三个姑娘看住了,别把这件事说漏嘴,尤其别告诉二房那两个小的,他们嘴巴不严,说不定转背就会传到刘母的耳朵里。
好在那两个小的现在基本都待在刘母的房间,不清楚家里发生的事,林慧珍决定一见到人,不管什么情况,先带回来再说。
当她交代完一切返回前院时,刘二嫂已关好铺子的门。
步溪西接横塘,两村农田连片,村道互通,离得很近,二人紧赶慢赶,抵达刘家正支的田地外围时,老远就瞧见了打得难分难舍的几十号人。
有拿棍棒的、有拿农具的,还有拿刀具的,看得二人腿脚一软,刘二嫂赶紧挽住了林慧珍。
林慧珍拍拍她的手,“我们靠近些,先找人。”
隔得远,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误伤自己人。
二人相互搀扶着,战战兢兢靠了过去,刘二嫂没忍住,扯着嗓子就大喊:“阿壮!刘阿壮!刘小龙!刘小马!”
林慧珍也在喊:“刘小牛!刘小虎!”
“阿妈!”刘小虎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林慧珍旋即回头,就见他和刘小牛搀扶着刘老大快步走来。
“大哥,你受伤了?”林慧珍忙问。
“你们怎么在这儿?阿壮和小龙、小马呢?”刘三嫂往他们身后找了找,没找见自家男人和两个儿子。
刘老大说:“我摔了一跤,没有大碍,阿壮他们还在里面。”
因着去找了一趟刘二嫂,加上他腿脚不好,赶过来时,这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他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四个侄儿,先顾小的,结果被人推来搡去,摔了一跤。
眼见着就要沦为乱战人群的踏板,好在刘小牛眼尖,及时发现了他,跟着就和刘小虎一道,把他拽出了人群。
其实刘小牛和刘小虎原本不想来的,但架不住两个哥哥生拖硬拉,只好跟了过来,但他俩机灵,找了个草垛子躲藏,没像那爷仨一样赤手空拳就去跟人打。
刘老大找来后,他们就彻底退出了混战,躲在旁边继续寻找那爷仨的身影,打算找到就把人带走。
可人太杂太多,还没找到人,先等来了林慧珍二人。
“那怎么办呀?”刘二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她不敢冲进去找人。
林慧珍一时也没主意,只好拍拍刘小虎和刘小牛的肩膀,嘱咐道:“你们就在外围找人,别靠太近,大喊他们的名字,说二婶找来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你俩小心点!”刘老大大声叮嘱道。
三个人就等在这边,长伸着脖子,抓心挠肝。
“找到了!”
约莫两刻钟后,那边传来了刘小虎的兴奋呐喊,三人寻声望去,就见刘阿壮被两个儿子架着,正从人群中吃力地挤出来。
父子三人一瘸一拐,显然都受了伤。
刘小牛和刘小虎急忙从两个哥哥那里接过刘阿壮,扶着他朝这边走来,而那对哥俩则相互搀扶着走在后面。
这边三人赶紧跑过去,定睛一看,刘阿壮的额头被打伤了,还在流血,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刘小龙和刘小马还好,只是轻伤,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背。
“造孽哟!”刘二嫂又气又担忧。
“走…快走!”刘老大猛然催促起来。
其余人闻声转头,就见械斗的队伍正朝这边席卷,且越来越壮大。
“走!”林慧珍一招手,扶着刘老大率先离去。
刘小牛和刘小虎还是扶着刘阿壮,刘二嫂则一手拉一个儿子小跑着跟上几人。
他们前脚刚走,漫天尘土就已纷飞而至,伴随着不同方言的叫骂声和打斗声,沸反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