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哎呀!怎么又摔跤了?”
正忙着往床底、衣柜、墙壁撒生石灰的林慧珍,突然又听到刘婉娘摔跤的声音,赶忙放下石灰盆,跑过去将她扶起来。
“回南天,地板湿漉漉的,你去院子里玩嘛!”
去年在徐大夫那里吃了几副药后,刘婉娘终于长了些个头,也不容易惊梦了,但手脚还是不太灵活,爱摔跤的毛病没怎么好转。
“待会儿我要关上门窗点燃苍术,很呛人,你拿炭盆去晾晒的衣服下面烘一烘,不然都没干衣服穿了,记得别把衣服点燃了。”
林慧珍揉了揉刘婉娘的膝盖,拍拍她的小屁股,把她赶出了房间。
元宵一过,新宁这边很快就迎来了回南天,这老房子就跟灌了水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干。
刘母的风湿病也犯了,天天喊腰疼腿疼胳膊疼,夜里睡不好总嗔唤,吵得刘二嫂也睡不好,只能白天补觉。
她白天躲在屋里不出来,照顾刘母的事又落到了林慧珍的头上,她还要打扫房间、打理铺子,忙得不可开交。
“阿妈。”
没过一会儿,刘婉娘又进屋了。
“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人一忙,脾气也就跟着长起来,林慧珍一抬眼就吼了过去。
刘婉娘憋着嘴,委屈巴巴地说:“许三叔送东西来了。”
“这月的侨批到了?”林慧珍一听,立马破颜一笑,喜上眉梢。
许三是这边的水客,定期往返刘家的杂货铺送侨批拿回批。
每次他一过来,林慧珍就要忙一阵子,给各家各户送侨批,同时这也是她最开心最有盼头的日子。
见她不再板着脸,刘婉娘也舒眉展眼,拉着她的手一起朝前院走去,“阿妈,这次许三叔拿来的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包裹呢!”
林慧珍解颐,“肯定是你小姨寄来的当地特产。”
刘婉娘不解:“为何都是小姨在给我们寄吃的用的,不见爹寄来?”
林慧珍愣了一下,笑着说:“小姨寄的和你爹寄的不都一样吗?”
刘婉娘嘟了嘟嘴,她觉得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来。
从前院进入铺子,林慧珍一眼就看到了一口木箱摆在柜台后面,刘阿壮已守在那里。
“四弟妹,我来拆吧!”
看到林慧珍后,跃跃欲试的刘阿壮迫不及待找来工具拆开了木箱,“往常都是拿竹篓装的,这次居然用上了木箱,肯定装了不少好东西。”
林慧珍腹诽:肯定也花了不少钱。
那边寄来东西,她自然是高兴的,但与此同时,又很心疼刘阿强和林瑶妹花了不少自己的辛苦钱。
他俩的钱都来之不易!
“嚯!”
木箱的盖子一撬开,刘阿壮就两眼放光。
“那是…海参?”
林慧珍定睛一看,也吃了一惊,“她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寄回来?”
刘阿壮搓了搓手,“可能海参在当地并不贵。”
林慧珍皱眉,将里面的东西逐一捡出,除了半担海参,还有一包胡椒、两瓶花露水、三盒洋火、四块西洋肥皂、四盒牙粉,以及一些西洋糖果和几双码数不同的西洋织袜。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在看到压在最下面的两封书信时,眉头又舒缓了一些。
她拿出书信,让刘阿壮把东西分给各房,再将多余的摆出来卖,她则坐到角落里安静看信。
不多时,其他几个孩子也闻讯跑来,分着糖果和织袜,仿佛又在过年。
林瑶妹在信里讲了那边是如何过元宵节的,因为条件有限,节日气氛不如老家这边浓郁,但好在有一堆姐妹陪伴,并不孤单。
她还提到了抛柑求姻缘的趣事:[我们这群姐妹呀,要么是已有夫君的,要么就是根本不想嫁人的,拿着柑橘就胡乱一通乱写乱画,有位叫菱花的姐姐写的是‘死男人滚远点’,阿桃姐画的一锭银子,我画的一碗黄鳝饭,珍香写的‘不求如意郎君,但求大富大贵’,要是下游的矿工捡到我们几个的柑橘,估计会当场发嬲。]
“哈哈哈……”
林慧珍冁然而笑,“这丫头,不想找个好夫君吗?”
看完林瑶妹的信,她又抽出了刘阿强的书信,也是家书夹带一些夫妻二人的悄悄话,只是这一次,悄悄话写得比较多。
[又是一个没法陪你的元宵节,我很愧疚,也很想你和孩子们。这些年来亏欠你的,不知何时才能偿还。]
林慧珍的眼眶湿润了,小声嘀咕道:“夫妻一场,什么亏不亏欠的,早点回来就行。”
前不久她参加了一次金山婆的节后聚会,有几位年长的金山婆提到了金山客返乡后的安排。
他们说自家夫君回来时,不是半百年纪,也是中年,没法再干体力活了,要谋生主要往置业收租、开洋货铺、当水客、做侨汇代理、办学校这些方面考虑。
邹阿姐一听,就打算买地收租,这个最不费脑筋,但前期投入最高。
林慧珍想的是开洋货铺,他们家本来就是开杂货铺的,不过在村里开洋货铺,估计买的人少,要赚钱只能开在圩市,或者去镇上开。
水客或侨汇代理也行,他们都识字,也有客源,不过这边的许家已经从事这两方面业务很多年,他们再来做这个,有种抢生意的感觉。
除此外就是像邹阿姐那样买地收租,租不出去还能由家里的小子们种粮种菜,只是这个需要很多钱,刘阿强这些年寄来的侨批基本都用在家庭开支上了,没什么积蓄。
思来想去,还是开洋货铺最实际。
林慧珍看着铺子里卖剩下的两根洋烛,感觉可以先从日常用的洋货入手卖,等有钱了再做大。
“让阿强下次寄点这边没有的生活用品试着卖一卖。”
“再叮嘱小妹不许乱花钱!”
林慧珍已然想好,给二人回信时写些什么了。
……
“林慧珍在吗?有你的侨批,出来签收一下!”
在林慧珍的回批寄出去的20天后,新的侨批又送来了,但不是许三送过来的,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换人了?”林慧珍疑惑。
那人将侨批递给了她,“没换人,是加急侨批。”
“加急?”林慧珍诧然。
看她不清楚什么是加急侨批,那人就耐心给她解释了一下:“当日寄就找当日登轮回来的水客,支付一定的加急小费即可,水客贴身藏好银信,不走普通大宗侨批走的慢船,直接搭最快的班船回来,抵达口岸后,也不歇息,马不停蹄雇快船抢先进港,再连夜赶路,登门把银信交到侨眷手里,最快15天就能到。”
“我赶路累了,要稍稍歇一会儿,你要是现在回信,就写了给我,返程后直接交到你家里人手上,不用等常规侨批局的回批轮次,就是钱要多给一些。”
林慧珍了然,“辛苦你了,你先进店里休整一下吧,我去给你倒点茶水。”
“多谢!”那人抱拳,也不跟她客气,进来拖了张凳子就坐下来休息了。
待林慧珍把茶碗递给他后,他便催促道:“你快看信吧,加急的肯定是有急事要告知你。”
“嗯!”林慧珍蹙眉点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些年来,她从没收到过加急的侨批,不知是不是小妹…小妹寄的?
一看寄件人的名字,林瑶妹。
“阿哥,只有这一封吗?”
那人点头,“对!”
林慧珍不解“怎么只有小妹的来信,阿强的呢?”
她捏了捏信封,很薄,应该只有书信,没有批款。
“难道是阿强……”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的手不禁哆嗦起来,颤颤巍巍抽出书信后,她展开一看,惊愕失色。
“阿强……”
[二姐,此番提笔,我心中万分沉痛。二姐夫于上月贰拾肆日地下矿掘进时,意外打通周边溶洞遭遇透水,不幸身亡!]
唰——
信纸从林慧珍的手中掉落,她眼前一花,晕厥倒地。
“诶?林慧珍!”
正在喝茶水的水客见状,吓得腾地站起,但碍于男女有别,他不敢贸然过去把林慧珍扶起,而是冲里面大喊:“还有人吗?林慧珍晕倒了,快出来看看!”
“四弟妹怎么了?”
刘阿壮闻声冲了出来,一看晕倒在地上的林慧珍,他赶紧将她扶起,又询问那名水客发生了何事。
水客指着掉在地上的书信,对他说:“她看完信就这样了,可能……”
他欲言又止,猜测这封加急侨批可能不是普通家书,很有可能是矿难通知信。
这样的信,他没少送。
“信?”刘阿壮这才注意到掉在林慧珍身旁的一封信,捡起来一目十行,他瞳孔大震,定睛在“不幸身亡”四个字上。
“四弟…四弟没了?”
“不可能!”
他不信,因为刘阿强在下南洋前,专门去天后宫问过妈祖,是三个圣杯,是妈祖同意他下的南洋,怎么会身亡?
将林慧珍扶到椅子上靠好后,他又将那封书信看了一遍,但好多字他不认得,急得后背出汗。
“要我帮你读吗?”
水客见他把脸都凑到信纸上了,一双拿信的手不停颤抖,瞳孔放大又缩小,不知是不是不太识字的缘故,便走过去好心提议。
“好…好!”刘阿壮把信递给了他。
水客看得很快,而后把大致内容告诉了他:“信上提到的那位二姐夫,在上个月24号死于透水,透水就是下矿挖掘时,不小心打通了周围的溶洞,水灌了进来,就…淹死了。”
“我四弟是淹死的?”刘阿壮难以置信,“可他明明问过妈祖…问过妈祖的……”
水客拍了拍他的肩膀,“请节哀顺变!”
“那他的遗体呢?怎么送回来?”刘阿壮抹了一把眼睛,急忙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