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儿!”
林瑶妹被山哥送回家的时候,肚皮还是很撑,她憋了一路的饱嗝儿,终于在关上门的一瞬间打了出来。
“我闻出来了,是石码五香条的味儿!”阿芬笑着揶揄,还故意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林瑶妹赧颜道:“这道菜我实在学不来,干脆就给你打包了一份。”
她将香蕉叶包好的几块石码五香条递给了阿芬,又道:“山哥让我们明日收工后等他一下,他带我们去即将公示的琉琅底转转。”
阿芬眸光一亮,“好!”
“香香!”已经躺下的阿宝,闻着味儿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林瑶妹和阿芬相视一笑,前者走过去将他抱起,“你是狗鼻子吗?”
“阿宝不是狗。”阿宝摇摇头,咬着手指四下寻找。
“只能吃小半块。”阿芬揭开香蕉叶,拿起一块石码五香条掰成两半,将小一些的那半块喂给了阿宝,“等中标后,阿妈也做给你吃。”
阿宝吧唧着嘴,眉眼弯弯。
带着雀跃的心情,林瑶妹他们在次日收工后,连腹中的饥肠辘辘都忽视了,跟在山哥身后,去往即将公示的琉琅底进行勘探。
琉琅底其实就是矿尾区域,山哥对四人说:“选富矿只看这三样,看地貌、认矿脉走向、试淘判断,其实这三样对有经验的琉琅女来说,比好些矿工都更熟练。”
“嗯。”林瑶妹点头,仍然记得桂芳和阿桃教她的,优先选水流拐弯的内弯侧、找矿沟底部的天然凹槽、锁定排水口下游的扇形沉积区,靠着这三点,她现在已经会自己看地貌了。
不过矿脉走向,她还没有概念。
山哥指向一处,对他们说道:“顺着原生矿脉的走向找延伸段,就是在认矿脉的走向,被水冲走的锡米会沉积在延伸段下游,认准矿脉延伸方向就能提前锁定富矿点位。”
“还有看植被,植物茂盛的区域,往往底层锡米富集。”
“如果地表有明显的旧锄痕、堆积的新鲜花岗岩碎屑,说明该区域已被反复淘洗过,锡米基本已被采空,直接放弃。”
林瑶妹恍然,“我还以为这种痕迹是矿工开采后留下的,会隐藏着许多锡米呢!”
山哥笑着摆摆手,接着说道:“选好几处区域后,先用琉琅盆试淘,如果盆底能快速看到粗亮的黑色锡米颗粒,说明该点位品位高、富集度好,值得长期作业。”
“再看泥层颜色与质地,富矿点的底层淤泥一般是深灰黑色的重矿物沉积层,质地紧实、比重明显偏大,若是呈浅黄色、松散的砂层,锡米含量极低,不要选。”
“最后是观察矿场的公示边界,通常靠近原生矿体方向的一端,往往锡米颗粒更粗、品位更高,选点位时优先从靠近矿体的一侧开始试淘。”
“难怪我们上回中标的那块地就在原生矿体旁边!”玉凤豁然开朗。
同时,她也发现,她那位小夫君每次帮他们找的琉琅地都是按照山哥说的这三样来的,可见是她低估了这位小夫君的勘探经验。
“难怪叫山老鼠!”玉凤暗自好笑。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们可以去看看。”山哥用手指圈出了几块区域,点到即止。
四人齐刷刷冲过去,研究土质、植被、挖掘痕迹…渐渐地,已对投标的事把握十足。
等到公示那天,他们又去勘探了一遍,选中了一块最靠近矿体那一侧的区域,势在必得。
“有经验的肯定不只我们,我看到许家三姐妹也对我们相中的那片区域反复试淘了几次,估计他们也想投那块地。”
投标的前一晚,四人坐在林瑶妹和阿芬的屋里,商谈着承包金的数额,以及大概的竞争对手有哪些。
“除了他们仨,还有另外几伙人也在那里徘徊。”菱花说道。
阿芬皱眉,“其实山哥教的法子,有经验的山老鼠都懂,带上有经验的山老鼠去勘探,就不会挑错。”
“山哥建议我们把承保金额定在15银元以上,这样把握大一些。”林瑶妹说道。
“超预算了。”玉凤攒眉蹙额。
菱花说:“毕竟承包期延长到了一年。”
“先拿下再说,反正不是马上给完钱,到时钱不够,就去找人借。”玉凤一拍桌子,“就写16银元吧!”
另外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点头同意。
随后,玉凤就在信纸上写下承包金额和对应的琉琅地所在区域,再装进信封,用面粉浆糊密封起来。
啪——
将信封拍在桌上,她将右手摁了上去,紧接着,菱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阿芬覆上菱花的手背,林瑶妹再覆上阿芬的手背。
四人一致喊道:“求矿脉庇佑,保投标顺利!”
“来!开吃。”
进行完投标前的小仪式,阿芬端出了添加过猪肉、虾米的咸饭,一边吃一边聊。
“小妹,你尝尝看,是我做的咸饭好吃,还是你家山哥做的好吃?”阿芬还不忘拿林瑶妹打趣一番。
“阿芬姐!”林瑶妹嗔了她一眼,果断转移话题:“明日我要不要换身红衣裳啊?”
上回她没参加投标,而是在他们投标成功后才加入的,不清楚当日的流程与规矩。
菱花点点头,“也行,不过我们都是在贴身衣物上缝一小块从家乡带过来的红布,能驱走矿场的邪祟,带来好运气。”
“粉色也算红色吗?我只有粉色衣服。”林瑶妹又道。
菱花眨眨眼,而后看向阿芬,“你给她缝一块吧。”
阿芬笑着点头,“我还有多余的红布,待会就给小妹缝。”
林瑶妹展颜一笑,“那身粉衣我还是穿上,不然平时都没什么机会穿。”
“穿给山哥看的吧?”玉凤打趣她。
林瑶妹顿时脸红,再次转移话题:“还有哪些禁忌?”
阿芬说:“不能提到不吉利的字眼。”
“出门后不能回头。”菱花接话。
林瑶妹认真记在脑子里。
“小妹…小妹快醒醒!”
卯时刚过,林瑶妹就被阿芬叫醒了,这会儿阿宝还没醒来。
阿芬压低嗓音对她说:“我们先去河里净手,‘干净的身子’才接得住矿脉的福气。”
林瑶妹二话没说,翻身就起来,穿上放在床边的那身藕粉套装,跟随阿芬轻手轻脚出了门。
菱花和玉凤已等在河边,净完手洗完脸,又回到阿芬家里一起用早膳。
依旧是昨晚吃剩下的咸饭,但阿芬新添了几片猪肉,她进屋去抱阿宝前,不忘提醒林瑶妹:“小妹,只能吃七分饱,寓意着‘留余’,往后才留得住锡米、留得住财。”
“哦哦!”林瑶妹点头如捣蒜。
用完早膳,他们四个对着刘阿强的牌位拜了拜。
这会儿还没修建大伯公庙,这里的矿工和琉琅女要么拜大树、要么拜石头,或者摆上从家乡带过来的妈祖、关帝小神像在屋里祭拜。
而林瑶妹和阿芬的家里,则摆着刘阿强的牌位来祭拜。
牌位前有个香炉,一边放水果、一边放一碗米饭,两三天换一次。
祭拜完刘阿强的牌位,他们径直出门,不管身后发生什么,绝不回头,把阿宝送去了温亚婆那里,就直奔山哥平时办公的工棚,由玉凤出面,把投标的信封交给了山哥。
收齐所有竞标者的信封后,山哥和安叔,还有两名矿场的管工一起拆开信封。
林瑶妹搓了搓手,蹀躞不下。
阿芬揽着她的肩膀,静静等待。
约莫一个时辰后,其中一名管工根据公示出来的琉琅底,逐一念出了中标者代表人的姓名。
当念到郑玉凤时,林瑶妹如释重负,阿芬也松开了她的肩膀,在衣服上擦拭掌心的汗水。
虽然这个结果是预料到的,但等待过程还是很紧张。
“我有异议!”
突然,许家三姐妹里的大姐站了出来,八字步一摆,双手一背,昂着脖子说:“郑玉凤他们找山哥通关节,在公示出来前就去勘探过琉琅底了,提前就敲定了中标的这块地。”
“这是舞弊行为!”
她说得掷地有声,引得一片哗然。
玉凤不服,“但我们就是比你们出价高,这个总不是舞弊吧?我们哪有本事提前知晓你们会出多少金额,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你……”许大姐骤然语塞。
许二姐也站了出来,“但山哥就是在公示前带你们去琉琅底提前勘探过,这不是我们在胡说八道吧?有好些人都瞧见过。”
玉凤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是有如何?”山哥猛地站了起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一脸坦然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对自己心仪的女子存点私心,妈祖不会怪我。”
“心仪的女子?”
听到这话,众人又将视线纷纷转向了菱花。
菱花很烦躁,一把将林瑶妹推了出去。
“哎哟!”
林瑶妹猝不及防,扑向了前面,山哥眼疾手快,绕过桌子,将她一把扶住。
但林瑶妹没来及刹住脚,一头撞在山哥的胸口,痛得他笑出了声。
“头还挺硬啊!”
“嚯!”
众人见状,再度哗然。
山哥顺势搂住了林瑶妹,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瑶妹,就对她偏心这一次,你们不会造反吧?”
“大不了,今晚请你们喝粿条汤或肉骨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