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一落,屋里针落可闻。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就连跟她走得最近的刘三嫂也是一脸讶然。
九个孩子不懂这些,但见气氛不对,更不敢吱声。
少顷,刘二嫂滴溜儿转着眼珠子,在心里盘算:她说全身心照顾家婆,那我不是可以不管家婆?
尽管现在大部分时候是林慧珍在照顾刘母,但刘二嫂还是觉得自己干了不少活儿,而且刘母现下不只是半瘫痪,神志也不清楚了,光是喂饭就很费功夫,屋里的味道也很难闻,常常待一两个时辰,出来时身上全是屎尿屁的味儿。
于是,她率先打破沉默:“就按四弟妹的意思来吧,往后我去帮阿壮料理杂货铺。”
“不行!”刘阿壮立即反对,“你连字都不识几个,算盘更不会打,要怎么帮我?坐门口当门神吗?”
自从那次刘小龙嘴快害得刘婉娘发羊吊,他不仅拿鞋底板追着他抽了一次,晚上还关起门来又揍了一回,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打孩子,把刘二嫂吓在当场,都忘了劝。
这之后,他在刘二嫂面前,总算能稍稍挺起腰板儿,不会再事事顺从了。
所以,一听刘二嫂要来帮自己打理杂货铺,他想都没想就直言反对。
刘二嫂气得眼珠子大瞪,“当门神怎么了?我给杂货铺招财!”
“咳!”刘老大没忍住险些笑出声,但他的动静还是引来全家人侧目,就连双眼浑浊的刘母也望向了他。
刘老大不尴不尬,揉着鼻子说:“人尽其才,我看小羊学东西快,不如就让他跟着二弟看铺子吧,帮着整理货架、算算账什么的。”
刘父刘母给孙子们取名是按属相来的,当初林瑶妹还打趣过,幸好没属鸡狗蛇兔的。
“那我呢?我要是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四弟妹不给发钱。”刘二嫂手指自己。
刘老大说:“你帮着打扫前后院吧,让三弟妹能专心作女红帮补家用。”
“把我当妹仔了?”刘二嫂皱眉不满。
“人家妹仔是年轻姑娘,你顶多算阿四!”刘阿壮脱口而出。
“刘阿壮!”刘二嫂怒了,刘阿壮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跟她唱反调了。
“哎呀!就这么定了。”刘阿壮一摆手,站了起来,领着刘小羊迅速开溜,“小羊啊,爹教你打算盘。”
“好嘞!”刘小羊屁颠颠儿跟了过去,乐乐陶陶。
他虽然年纪小,但心眼多,眼下五个哥哥都去干农活了,他却跟着父亲打理杂货铺,那日后,刘家不就是他说了算?
母子同心,他这么想的时候,刘二嫂也恰好跟他想到了一处,便不再计较,以免林慧珍在下月发钱的时候克扣她一些。
“不就是打扫前后院嘛,我来…我来!”
她随即起身,也出了门。
陆陆续续,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林慧珍留了下来,帮刘母清洁身体。
“阿珍……”刘母忽然开口,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定定地看着林慧珍。
“怎么了?阿妈。”林慧珍耐心问。
刘母张了张嘴,似是欲言又止。
林慧珍凝睇着她,过了许久,才沉沉开口:“阿妈,我是不情愿的,你应该看得出来,不是不情愿照顾你,而是不情愿把小妹赚的辛苦钱拿来养这个家。”
“刘家当初收养了她,确实对她有恩,但你扪心自问,这十年来,她是在刘家白吃白喝吗?她小小年纪就在帮忙做家务,为了抓住来杂货铺偷东西的贼半条命都没了,她做的这些,你们都看不见吗?”
“阿妈,你们刘家人真的很自私!”
说完,她就把刘母翻了个身,擦拭她的后背。
刘母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刘家人会打算盘,她林慧珍也会。
她决定把林瑶妹每月寄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用于刘家的生活开支,一份攒起来。
刘家人自始至终不清楚林瑶妹的收入,而且现在是她在管家,她会把多余的钱存进银号,绝不让刘家人染指半分。
林瑶妹在承包琉琅地后,每月收入已从3银元涨到8银元,比刘阿强在世时还多一些,按照刘阿强从前寄来的数额,她每月拿出3银元给刘家人吃吃喝喝便足矣。
租赁的那六亩地,如果没有遇上天灾,每月净收入能有1银元左右,再加上杂货铺每月3银元左右的净收入和刘三嫂作女红的收入,刘家一月的总收入能有9银元左右,8银元用于家用,1银元作为家里人的劳动报酬,基本不会有结余。
但对刘家人也足够了,因为刘阿强在世时,便是如此,不用靠借款度日,家里人不饿肚皮,还有余钱看病。
唯一的不同是,那会儿孩子还小,吃得也少,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光是口粮支出就要花掉2到3银元。
所以租赁田地让小子们去种,也算他们在自给自足。
在心里打完算盘,刘母的清洁也已做完,等到她睡着后,林慧珍便回到屋里,给林瑶妹回信。
她不想把这些糟心事告诉她,只写道:[小妹,我现下比从前更空闲了,又能拿起绣绷来作女红,想必你长高不少,你量个尺寸下回告诉我,我给你做新衣裳。]
她选择只照顾刘母还存了一个私心,那就是可以在刘母的房中安心作女红。
这样做出来的绣品她可以偷偷拿出去卖,不记在刘家的账目收支里面,自己攒起来。
往常她要作女红,不是在刘三嫂屋里就是在夜里,在杂货铺是没法做的,怕被刘二嫂看见,让她也靠女红帮补家用。
现在刘母半清醒半糊涂,就算看到她作女红,也不会多问多想。
[秀儿和婉娘,还有柒柒,也会作女红帮补家用了,我们没再靠二嫂那位姐妹帮着售卖,而是直接拿去圩市上的布庄卖,价格更高,还能按老板的要求做定制的活儿,若是有多余的收入,我就让三嫂自己攒起来,别再像从前那般,傻傻干活,一文钱的酬劳都拿不到。]
[最近我还在私底下和许三谈绣品的买卖,之前我听同村那些金山婆讲,南洋那边的人很喜欢我们大清的绣品,若能把绣品卖去南洋,售价肯定比在这边更高。]
[上回来送侨批时,许三告诉我,南洋那边喜欢刺绣大披肩,让我先试着绣一两件,他拿去试着卖一卖,到时五五分。]
[同村有些姐妹也在找我和三嫂买绣品,他们的出价都比二嫂那位友人给得高。]
[自从脱离刘家的正支后,我比从前自由了不少,跟村里人走动得更频繁,去圩市的次数也多了,想知道布摊和布庄售卖的那些绣品的价格,还想看看哪些番货在我们这里卖得好,我打算先观察一段时日,然后整理出一份清单寄给你,你帮我买一些回来,我试着卖给村里有需要的人。]
“嘿!二姐还蛮有做生意的头脑。”
看完林慧珍的回信,林瑶妹展颜一笑,随即放心不少,“看来二姐已经重打精神了。”
不过,即使林慧珍没在信里提过刘家现在的情况,但以她对刘家人的了解,猜测林慧珍的处境肯定不如她信上说得那么好。
“就像阿芬姐说的,二姐肯定不愿拿我寄回去的批款给刘家人用,可没了二姐夫的侨批,刘家人根本活不下去,那他们会为难二姐吗?”
林瑶妹不免惴惴不安。
“气死我了!”
但她的担忧很快就被阿桃的抱怨声冲散,看着气呼呼掀开布帘走进来的阿桃,她蹙眉问:“阿桃姐,你又跟王老板吵架了?”
